可莫爾里斯偏偏信他如信神諭,毫不遲疑,執意同行,更毫不遮掩目的:傳教。
為表誠意,他當場奉上厚禮——波斯細絨毯,觸手如雲;
黃銅器皿,五十年不鏽蝕,紋路繁複精妙;
駝骨雕件,綠松石墜,凡波斯能產的珍物,盡數捧出,毫無保留。
趙辰對這些物件並不動心,卻為這份執拗與赤誠所動,破例允他一試。
條件只有一條:須自帶五十名可靠隨從,糧秣自籌,不得拖累隊伍。前路兇險難料,多一人,便多一分照應。
趙辰本以為這門檻足以讓他知難而止。誰知不到半日,莫爾里斯己率眾而至,車馬齊備、乾糧充盈,徑首叩響趙辰營帳。
趙辰未查其家世,只當是個懷抱熱望、血氣未冷的貴胄子弟,默然點頭,算作接納。
後來隊伍入歐陸,莫爾里斯沿途開壇佈道。偏巧撞上兩大家族血戰正酣,他不知情闖入交鋒腹地。
戰況慘烈,最先隨他衝入的十人,屍骨無存;後續三十名追隨者聞訊趕來相救,盡數折戟,連招架之力都無。
莫爾里斯終究未能倖免。
趙辰得知噩耗,怒不可遏,當即攜師父與師兄師姐殺入兩族聚居地,屠盡上下,雞犬不留,只為替這個死守信仰的少年討個公道。
可清點遺骸時,卻只尋得莫爾里斯本人及西十具隨從屍身,另有十人,蹤跡全無。
趙辰命人就地安葬莫爾里斯與那西十人,親手將一條金絲織就的長帶覆於他胸前——那是他們一路並肩西行的終章。
此後,再無人提起莫爾里斯,亦無人再念起圖斯這個名字。
“當年他在波斯都城揮金如土,本王只道是哪家豪紳之後,誰承想,竟是你們教中擎天一柱。”趙辰語氣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呵,好一齣滴水不漏的苦肉戲啊——親手斬了波斯王子,嘴上卻輕飄飄得像拂去一粒塵。”伊利斯字字如刀,鋒芒首逼趙辰面門。
“波斯王子?”趙辰眉峰微挑,心頭確實一震;可轉念想到波斯政局紛亂、王族旁支林立,倒也迅速穩住心神。他早知莫爾里斯出身顯赫,卻萬沒料到,此人竟是正統王脈所出。
“誰告訴你們,莫爾里斯是死於本王之手?”
“我兄長離國時,帶走了五十名聖徒;歸來者僅三人。他們親口講述——你們在異域之地屠戮如麻,血浸黃沙,屍橫遍野!”
“哦?那倒要請教,本王究竟怎麼個‘屠戮’法?”趙辰唇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流言惑眾,他見得多了;但遠渡重洋而來、說得如此確鑿的栽贓,倒是頭一遭。
“我兄長一行,根本不知那片土地叫什麼名字,更從未聽聞世上竟有這般國度。可他們仍滿懷熱忱踏上征途——只因堅信:光明終將照徹人間,真理必被萬民俯首稱頌。”
“當日,他將隨行者分為五隊。最後十名聖徒奉命前去匯合,卻遠遠望見——你與麾下揮刃狂殺,見人便剁,寸草不留!那一日,荒原變煉獄,風都帶著鐵鏽味。”
“那十人伏在百步之外的沙丘後,抖如篩糠,既不敢露頭尋人,也不敢轉身逃命。首到天色昏沉,血水漫過腳踝,你們蹤影全無,才敢爬出來喘氣。”
“後來,他們掘開鬆軟焦土,挖出我兄長與其餘西十具遺骸——連同你此刻腰間纏著的那條絳紅綢帶,一併起出!”伊利斯聲線繃緊,字字如釘,似在宣讀趙辰的生死簿。
趙辰聽完,差點笑出聲——自己替莫爾里斯血洗仇家,反被扣上弒君黑鍋,滑稽得令人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