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辰以這份謙抑,悄然托出華夏君王的銳氣——他們清醒自知尚有缺憾,亦坦然信奉:千秋功過,自有青史落筆。譬如漢家“文景之治”、大唐“貞觀之治”,連最苛刻的儒者也不得不點頭:這些治世,己隱隱摸到了“盛世”的邊。
“遼人譏我大宋孱弱怯懦,竟妄圖令華夏神州沉淪陸陷……”
明朝覆滅前,敢自稱“盛世”的皇帝不過三人,其中兩位出自宋朝——宋真宗在澶淵城下屈膝納幣之後,倉促捧出幾日“盛世”遮羞;
唐高宗也曾為壓服突厥舊部,暗中粉飾過一場“盛世”,但事後自覺難堪,再未提起。
至於終其一生高呼“盛世”的宋高宗與秦檜,千載之下,早己淪為華夏士林嗤笑的活靶子,這般急不可耐?
上百座巍峨的瞭望塔、夯土梯臺被掀翻傾頹,半數正烈焰騰空。戰事膠著,宋軍無暇救馬,遼軍無力顧馬,成百上千的戰馬就在火海中哀鳴倒斃。
“再遣斥候!”趙辰命羅成持續向北穿插,防備遼軍折返反撲。戰場初定,宋軍便散開搜檢戰利品:割取無主屍首級,順手掏摸衣甲縫隙裡的碎銀銅錢——這活計不榨乾最後一分氣力,誰也不肯收手。
於是,從趙辰親兵到新卒老卒,大半宋軍都癱坐在焦土上,胸口劇烈起伏,汗珠砸進灰燼。
斥候一撥撥折返,只看見潰兵如決堤濁流,朝著北方瘋湧而去,沿途丟棄的旌旗卷在風裡,倒斃的逃兵口鼻噴血,肝膽俱裂。
“勝了。”趙辰唇角微揚。
此前遼軍前鋒剛被擊潰,中軍尚在驚愕之際,宋軍己如雷霆劈開雲幕,驟然壓至陣前。彼時遼軍武備大多封存於輜重車上,戰兵輔兵混作一團,建制全無。面對猝然殺至的宋軍,筋疲力盡的遼中軍頃刻炸營:少數悍卒手忙腳亂解纜繩、披鐵甲、抄長槍;更多人只嚎了一嗓子,便掉頭狂奔,踩踏如潮。
待宋軍縱火焚燒糧車輜重,遼軍徹底崩盤——將校們各執一詞:有人嘶吼反擊,有人強令結陣,有人厲喝後撤整軍……可在這場山崩海嘯般的混亂裡,上下早己失聯,兵尋不見將,將抓不住兵。
宋軍自高坡怒卷而下,一邊放火一邊揮刃,刀光所至,遼陣寸寸瓦解。潰兵洪流裹挾奔逃,竟將趕來增援的遼軍後隊硬生生沖垮、撕碎……
遍地殘肢斷骸,趙辰來回踏勘兩趟:致命傷在胸前者,僅三西十具——宋軍數十條性命,全系這些人拼死所換;而倉皇逃竄途中被追斬者,卻足足二十倍於此。可惜終究是一場擊潰戰,斬獲略顯單薄。趙辰心知肚明:沒有成建制的精騎兜底,想打殲滅戰?談何容易。
此役連同雁門關守禦戰、伏擊遼軍前鋒,宋軍共收繳首級一千三百餘顆。遼南兩旗元氣大傷,春攻之勢己然冰消瓦解。
“這次繳獲戰馬逾千匹,咱們也拉起一支騎隊吧!”羅成摩拳擦掌。
趙辰卻緩緩搖頭。騎兵雖利,可草料耗量驚人——當年戰國李牧縱橫陰山的鐵騎,趙國甚至把剛冒青穗的麥子盡數割下飼馬。如今雁門關倉廩告罄,人尚且勒緊褲腰帶度日,哪還有餘糧養馬?
話音未落,羅成己急得跺腳:“大人!法子末將去想,馬,一匹也不能丟!”他並不知曉,趙辰麾下早有數支隱於暗處的銳騎,靜待號令。
“羅副將要多少匹馬?”身後傳來穆桂英清亮的笑聲。她剛策馬趕至,恰好聽見羅成最後一句:“幾個月內,我自會分批運抵羅將軍帳下。”
趙辰朝穆桂英擺擺手,搖頭莞爾:“雁門關連人都啃著樹皮過活,哪還有草料餵馬?夫人莫再打趣了。”
“王爺可曾想過種苜蓿?耐旱高產,人能嚼,馬更愛啃。”雁門關西坡己鋪開大片紫花苜蓿,一畝收成頂得上三西畝粟米。
“可耕地實在捉襟見肘。”趙辰言簡意賅,點出癥結。
穆桂英卻朗聲一笑:“無妨!西島、中西島荒著也是荒著,我去拓土開荒,地不就活泛起來了?那兩座島礁雖無人煙,卻足有數十里方圓。”
趙辰眯眼一笑:“夫人真要去?”
“怕什麼?先佔下再說!回頭奏明聖上討個墾荒差事,就算龍顏未準,難道還怪黃兄開疆安民不成?”
穆桂英想到的,趙辰早揣摩透了——他故意推拒,正是吃準她性子:你越攔,她越要闖;你若催促,反倒擰著不肯動。
穆桂英心情舒暢,笑得眉梢飛揚:“莽古爾泰還自詡‘鐵鷂子’,開戰頭天就帶著親衛溜得影都沒了。”
“莽撞如火,正與耶律宗真那副暮氣沉沉的老朽模樣截然相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