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約王副主任見面的地方，不在茶館，也不在東來順，而是在前門大街拐角處一家不起眼的飯館。
他提前半小時到了，挑了個靠裡的位置，背對著牆，面朝門口。桌上鋪著藍白格的桌布，邊角磨出了毛邊，但洗得乾乾淨淨。服務員拿來選單，他沒看，說等人，先上了一壺茶。
茶是茉莉花茶，味道很衝，蓋過了飯館裡殘留的油煙味。許大茂倒了一杯，沒喝，看著熱氣從杯口嫋嫋升起，在空氣裡散開，像一根看不見的線，越拉越長，越拉越細，最後斷了。
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然後是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篤篤篤”，不急不慢，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從容。
王副主任推門進來，一身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堆著笑，眼睛卻像探照燈似的在飯館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許大茂身上。
“大茂，你來得早啊。”王副主任大步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把一隻黑色公文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拍了拍，像在拍一隻聽話的狗。
“王主任，您喝什麼茶？要不來點酒？”許大茂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的殷勤。
“先不急。”王副主任擺了擺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你說有重要材料要給我，什麼材料？”
許大茂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立刻遞過去，而是放在桌上，用手壓著，像壓著一隻隨時會飛走的蝴蝶。
“王主任，這封信裡裝的是何雨山醫館的‘黑料’。非法行醫、私藏禁藥、偷稅漏稅，每一條都有據可查。但是……”他頓了頓，抬起眼看著對面那張胖臉，“這些材料分量夠不夠，還得您說了算。”
王副主任伸出手，許大茂松開了壓著信封的手。信封被拿過去，拆開，抽出裡面厚厚一沓紙。紙是普通的信紙，有些上面還沾著水漬，有些摺痕己經深得發白，像是被反覆翻看過很多遍。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慢。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許大茂注意到，當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眼睛眯了起來。
那一頁上寫著西個字——“私藏黃金”。
許大茂在心裡暗暗冷笑。這西個字是他特意加上去的，寫在最顯眼的位置，用的是紅墨水，比其他字都大了一號。他知道，王副主任這種人，對別的不感興趣，唯獨對“黃金”兩個字，眼睛比貓還尖。
果然，王副主任把那一頁單獨抽出來，放在最上面，又看了一遍。
“這些材料，你核實過嗎？”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核實過。”許大茂的聲音很篤定，“何雨山的醫館裡確實藏了金條，我親眼見過的。不是一根兩根，是一批。來路不明，肯定有問題。”
王副主任把材料重新塞回信封，放進自己的公文包裡，拉好拉鍊，拍了拍，像是在拍一個吃飽了的肚子。
“大茂，這件事，我知道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皺了皺眉，“茶涼了。服務員，換壺熱的。”
服務員小跑著過來，換了一壺新茶。王副主任倒了一杯，慢慢品著，不說話。
許大茂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問：“王主任，您看這事……”
“急什麼？”王副主任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角，“材料我收了，案子我會查。但你得明白，查案子不是過家家，得有程式，得有時間。你不能今天遞材料，明天就讓我去抓人。”
“我知道，我知道。”許大茂連連點頭，“但何雨山那個人精得很，時間拖久了，他萬一轉移了那些東西……”
“他轉移不了。”王副主任打斷他，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今天不會下雨，“那些東西要是在，就跑不了。要是不在，你現在去也來不及。你說是吧？”
許大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王副主任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親切：“大茂，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做事，要懂得等。等風來，等水到，等瓜熟蒂落。你現在跳得再高，打不著人家的膝蓋，有什麼用？”
許大茂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他清醒了一點。
“王主任，那您說，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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