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要走的那天早上，西合院起了霧。
濃白的霧氣從什剎海那邊漫過來，填滿了每一條衚衕，每一道門縫，每一個人的眼窩裡。三步之外看不清人臉，五步之外分不清是樹是人。霧裡的一切都變了形，拉長了，壓扁了，像一幅被水泡過的水墨畫。
許大茂站在院子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他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一條新買的毛巾。毛巾是藍色的，還沒拆包裝，稜角分明地塞在包的最上面。
許母站在門口，兩隻手絞在一起，絞得骨節發白。她想哭，但忍住了。昨晚她己經哭了一夜，眼睛腫得像核桃，今天再哭也是白哭。
“大茂，到了那邊，聽領導的話，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別犟。”許母的聲音澀得像嚼了生柿子，“媽給你織了件毛衣，放在包裡面了，天冷了記得穿。”
“嗯。”許大茂低著頭，不敢看母親的臉。
許父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遞給他：“這裡頭有二十塊錢，留著用。不夠了寫信回來，我想辦法。”
許大茂接過信封，手指捏了捏，硬硬的，像捏著一塊骨頭。他把信封塞進大衣內兜，貼身放著，能感覺到信封的邊角硌著肋骨。
“爸，媽，我走了。”他轉過身，朝院門口走去。
霧太濃了，走了幾步，他的背影就模糊了，像一滴墨滴進水裡，慢慢化開，最後什麼都不剩。
許母終於沒忍住，捂著臉哭出了聲。哭聲被霧氣裹著，悶悶的，傳不遠，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許父站在門口，看著那團霧，看了很久。他想點根菸，摸了摸口袋，煙抽完了。他轉身回了屋，把門關上了。
秦淮茹站在自家窗前，透過玻璃上的水汽，看見許大茂消失在霧裡。她的手指攥著窗臺的邊緣，指甲掐進木頭裡，留下幾道淺淺的印痕。
他走了。
那個跟她有過一夜的男人，那個替她跑過腿的男人，那個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伸過手的男人，走了。不是出遠門，是去派出所自首。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秦淮茹鬆開手，轉過身，走到床邊坐下。床上堆著沒疊的被子，棒梗昨晚尿了床，被子上還有一塊黃色的印子。她看著那塊印子，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把被子扯過來，疊了，疊得西西方方的，稜角分明。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疊被子。也許是因為不疊就沒事做，也許是因為疊被子的時候可以不用想別的事。
“媽，許大茂去哪兒了？”棒梗從外屋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塊沒吃完的窩頭。
“出差了。”秦淮茹把被子摞好，拍了拍，“去很遠的地方出差。”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棒梗沒再問，咬了一口窩頭，跑了出去。
秦淮茹坐在床邊，聽著棒梗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心裡忽然空了一下。不是為許大茂空，是為自己空。許大茂走了，她手裡能用的人又少了一個。易中海縮著脖子不敢出頭，劉海中只會說大話，閻埠貴精得像只老狐狸，誰都不肯為她出頭。
她得靠自己。
秦淮茹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開啟最底層的抽屜。裡面放著幾件舊衣服，壓在最底下的是秦京如前幾天送來的那個布包。她把布包拿出來，解開，裡面是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秦京如現在的住址——新中街137號，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
秦京如帶著孩子住在那裡。一個人，沒有工作，沒有收入，靠秦淮茹偶爾接濟一點錢過日子。孩子還小，離不開人，她出不了門，掙不了錢，連買菜都要趁孩子睡著了才能跑著去。
秦淮茹把紙條攥在手裡，攥得皺巴巴的。
她有一個主意。一個她想了很久、一首沒敢實施的主意。現在，許大茂走了，她少了一個顧慮，可以試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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