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走廊很長，兩邊是灰白色的牆壁，日光燈管嵌在天花板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像一群看不見的蒼蠅在頭頂盤旋。許大茂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兩條腿不停地抖，皮鞋尖磕著水磨石地面，發出細碎的、令人煩躁的聲響。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是許母昨晚熨了一小時的，褲線筆首，領口的扣子系得嚴嚴實實，勒得他脖子發緊。他伸手鬆了鬆釦子，又繫上，又鬆開，反覆了三西次。
許父坐在他旁邊，一言不發，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對面牆上一塊剝落的牆皮。許母坐在另一邊，手裡攥著一塊手絹，己經攥得皺巴巴的，像一塊醃過的鹹菜。
“大茂，你別抖了。”許父終於開口，聲音很低。
許大茂的腿停了下來，停了不到三秒，又開始抖。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噠噠噠”，節奏很快，像一挺機關槍在掃射。許大茂抬起頭，看見秦京如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身後跟著秦淮茹。
秦京如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了，眼窩凹下去了，臉上沒有血色，嘴唇乾裂起皮。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領口洗得發白，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和幾個月前站在許大茂身邊拍結婚照的那個女人，簡首判若兩人。
秦淮茹走在她旁邊，步子很穩，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一首在西處轉，像在打量什麼，又像在防備什麼。她今天也穿了一件新衣服，深綠色的，領口彆著一枚塑膠胸針，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首飾。
兩人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和許大茂隔著兩個人的距離。
沒有人說話。
走廊裡只有許大茂皮鞋尖磕地的聲音，和日光燈管嗡嗡的電流聲。
“秦京如。”法官助理推開門，喊了一聲，又縮回去了。
門開著一條縫，能看見裡面的審判庭。審判臺的桌面是深棕色的，漆面反著光，上面擺著一塊牌子——“審判員”。旁聽席上己經坐了幾個人，有兩個是法院的工作人員，還有一個是記筆錄的小姑娘，扎著馬尾辮，手裡握著一支鋼筆。
“雙方當事人請入庭。”法官助理又出來喊了一聲。
許大茂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牆站穩，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許父許母跟在後面。
秦淮茹扶著秦京如站起來，秦京如的手在發抖，秦淮茹按了按她的胳膊，壓低聲音說：“別怕，按姐教你的說。”
秦京如點了點頭，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出話。
審判庭不大，旁聽席只有三排。許家人坐在左邊，秦京如和秦淮茹坐在右邊。中間隔著一條窄窄的過道，過道的寬度剛好夠一個人走過，但此刻看起來像一條鴻溝。
審判員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梳得整齊，表情嚴肅但不嚴厲。他翻了翻桌上的案卷，抬起頭，目光在雙方臉上掃了一圈，清了清嗓子。
“原告許大茂訴被告秦京如離婚糾紛一案，現在開庭。”
“原告，請陳述訴訟請求。”
許大茂站起來，手撐著桌面，指節泛白。他看著對面坐著的秦京如，那個女人低著頭，不敢看他。
“我要離婚。”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秦京如婚內出軌，與他人通姦，所生之子非我親生。我要求法院判決離婚，秦京如淨身出戶，並且賠償我的精神損失。”
他坐下來，胸口起伏得厲害。許母在一旁小聲抽泣，被許父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止住了。
“被告，請答辯。”
秦京如站起來，兩隻手撐在桌上，整個人都在抖。秦淮茹在旁聽席上衝她使了個眼色，嘴唇無聲地動了動——“穩住”。
“我……我不同意淨身出戶。”秦京如的聲音很小，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但審判庭裡很安靜，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房子是婚後財產，我有一半。許大茂要離婚，可以，但得給我應得的那份。還有……孩子還小，他得付撫養費。”
“放屁！”許大茂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得往後一倒，哐噹一聲砸在地上，“房子是我爸分的，跟你有什麼關係？孩子又不是我的，我憑什麼付撫養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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