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賈母上房。
正是午後歇晌剛過,屋內暖香氤氳。賈母歪在臨窗大炕的秋香色金錢蟒引枕上,鴛鴦拿著小捶輕輕替她捶腿。地下紫檀腳踏旁,寶玉正坐在一張小杌子上,手裡胡亂翻著一本《六朝文選》,卻有些心不在焉。探春、惜春坐在靠東壁的椅子上,薛寶釵則挨著賈母坐在炕沿,手裡剝著松子兒,時不時與寶玉說一兩句。
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媽並尤氏、李紈等人都在,或坐或立,閒話著家常,話題自然繞不過下月的壽辰。
“聽說這回演武,連北靜王爺都可能遣世子來觀禮?”薛姨媽笑著問,“老太太好大的體面。”
賈母笑道:“都是聖上恩典,念著老國公們昔日的功勞,也是孩子們鬧著玩,圖個熱鬧罷了。我一個老婆子過壽,哪敢勞動王爺世子。”
王夫人介面道:“雖是孩子們頑意,卻也馬虎不得。聽說東府那邊珍哥兒很是上心,點了好些子弟操練。”說著,目光轉向尤氏。
尤氏忙笑道:“正是。蓉兒帶著幾個平素愛習弓馬的弟弟們,日日在小校場裡演習呢。雖比不得真正的將門虎子,總歸是咱們自家的一點心意,給老祖宗添些喜氣。”
邢夫人慢悠悠地道:“演武是爺們的事,咱們內眷也不懂。只是聽聞京營裡幾位小將軍也要來,可別讓孩子們失了分寸才好。”
寶玉聽到這裡,忍不住插話道:“老祖宗,咱們家演武,為何定要比拼力氣弓馬?依我說,不如效仿古人‘投壺’、‘射覆’,既雅緻,又不傷和氣。”
賈母寵溺地看他一眼,笑道:“你懂什麼。咱們這樣的人家,祖宗是以軍功起家,雖然後來轉了文職,這弓馬騎射乃是根本,斷不可忘。如今太平年月,更要讓外人看看,賈家的兒郎並非只會吟風弄月,也有尚武的精神。你父親、你珍大哥哥,都是這個意思。”
寶玉聽了,雖不敢反駁,嘴裡卻小聲嘀咕:“那些鐵石刀槍,冰冷無情,有什麼趣兒。況且,真有本事的,如古之趙雲、岳飛,也不是單憑力氣……”
薛寶釵聽見,抿嘴一笑,將剝好的一小捧松子仁兒遞給他,低聲道:“你又混說了。這演武是給外頭人看的體面,與你心中所想的風雅,原不是一回事。”
寶玉接過鬆子,嘆道:“寶姐姐說的是。只是我見環兒他們近日也摩拳擦掌,言語間竟似要與那些將門子弟一較高下,未免有些不知深淺。咱們自家兄弟,詩文上切磋便罷了,何必去那等場合爭鋒。”
探春在一旁聽見,放下手中茶盞,正色道:“二哥哥這話又偏了。環兒雖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肯去習練,總比一味躲懶強。咱們這樣的人家,子弟若全然不通武事,才是真正的危機。昔日榮寧二公馬上得來功名,如今雖安享富貴,根基裡若少了這份悍勇之氣,只怕大廈傾頹更快。”
惜春小小年紀,卻冷不丁道:“三姐姐說得是。我前日看《南史》,梁武帝時,那些王孫公子起初也是文采風流,後來侯景之亂,竟連刀都提不動,只能引頸受戮。可見文武之道,不可偏廢。”
她這話說得平靜,卻讓屋內靜了一靜。賈母看了惜春一眼,點點頭:“西丫頭雖小,見識卻明白。咱們女孩兒家不便說這些,但道理是通的。”
王夫人忙岔開話題,問尤氏:“演武的人選定妥了?可都還妥當?莫要臨時出什麼岔子。”
尤氏道:“嬸子放心,都斟酌過了。都是些身量、氣力、弓馬尚可的子弟。蓉兒領頭,薔兒、萍兒、芸兒幾個輔助。旁支裡也選了幾個健壯的。斷不會出差錯。”
她又想起什麼,補充道:“也有那身子弱或家中實在有事的,便沒列進去。比如後街敦老爺家的蓼哥兒,父親病著,他自身也……單弱些,便讓他在家侍疾了。”
邢夫人淡淡道:“這才是正理。那樣的場合,人要有精神,有氣象。病病歪歪,或是形容太過特別的,去了反倒不美,沒的讓人說咱們府上無人,連齊整些的子弟都選不出。”
眾人皆點頭稱是。唯獨寶玉聽見“蓼哥兒”三字,想起那日在角門所見那個極高極瘦、沉默寡言的身影,心中莫名一動,脫口問道:“蓼哥兒?是那日我在角門遇見的那位?我看他身量極高,倒有幾分古時‘長人’的風采,只是瘦了些。他父親病了?”
尤氏沒想到寶玉會問起這個,微微一怔,才道:“正是他。他父親敦老爺是咱們族裡的老秀才,入秋便咳血,病得不輕。那孩子倒是孝順,日夜侍奉。只是……他長得確與尋常子弟不同,又瘦得伶仃,演武場上刀槍劍戟的,怕他支撐不住,反而不美。”
薛姨媽笑道:“寶玉倒是心細,連旁支兄弟都記掛著。可見是個仁厚的孩子。”
賈母也笑道:“這孩子就是心思太細,憐老惜貧的。既然那孩子父親病著,他不去也是正理,孝道為大。”
寶玉卻還想著賈蓼那異於常人的身高和沉靜的眼神,總覺得那沉默之下似乎有些不同尋常,但見眾人如此說,也不好再問,只默默將松子仁吃了。
薛寶釵見他出神,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聲問:“又想什麼?莫非又起了結交之心?我勸你收收心罷。那樣的旁支子弟,處境艱難,心思必重。你一番好意,未必是人家所需,或許反添煩擾。”
寶玉怔了怔,低嘆道:“姐姐說的,我何嘗不知。只是見他……彷彿孤零零一隻鶴,立在雞群裡,總有些……”
話音未落,外頭丫鬟報:“璉二奶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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