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正說得熱鬧，鴛鴦忽在外頭輕聲稟報：“老太太，東府珍大奶奶跟前兒的銀蝶兒來了，說珍大爺有件要緊事，請珍大奶奶即刻回去商議。”
尤氏聞言起身，歉然道：“必是演武場地的事。老祖宗、兩位太太、姨太太且寬坐，我去去就回。”
賈母擺手道：“正事要緊，你去罷。”
尤氏帶著銀蝶兒匆匆走了。屋裡一時靜了些，只聞得熏籠裡銀霜炭細微的噼啪聲。薛姨媽因笑道：“珍哥兒辦事向來雷厲風行，這回如此上心，也是孝順老太太。”
邢夫人卻似想起什麼，慢悠悠道：“方才聽鳳丫頭說要從旁支裡挑人幫忙，我倒想起一樁舊事。還是先國公爺在時，有一年也是類似的場面，從各房抽調人手。有個遠房的侄孫，仗著有把子力氣，搬抬時故意賣弄，將兩個石鎖舞得風車也似，不慎脫手砸壞了半邊兵器架子，驚了在場一位老郡王的馬，險些鬧出大事。後來那侄孫被打了二十板子，攆出府去，連帶他那房頭好幾年抬不起頭。”
王夫人蹙眉道：“竟有這樣的事？可見用人必要穩妥第一。”
鳳姐忙笑道：“大太太提醒的是。這回賴大他們挑人，首要便是‘穩當’，寧可慢些，不可毛躁。那些平日就好逞強鬥狠的，一概不用。”
寶玉聽了，心中卻有些不以為然，暗想：有力氣肯做事本是好事，若因一人的過錯便如此嚴苛，豈非因噎廢食？只是這話不敢出口。
探春心思明敏，見寶玉神色，便知他所想，開口道：“鳳姐姐說的是。不過，咱們這樣人家，樹大招風，行事謹慎原是應當。只是我冷眼瞧著，族中旁支日漸繁衍，貧富懸殊，有那等老實本分卻生計艱難的，咱們做主子的，平日裡關照不到，這等時候若能給些實在差事，讓他們憑力氣掙份賞錢，也是恤老憐貧的意思。只要管事的人眼睛亮，規矩立得嚴，賞罰分明，想來也不會出大亂子。”
寶釵點頭：“三妹妹思慮周全。治家之道，寬嚴相濟才是正理。”
賈母聽著，微微頷首，對鳳姐道：“你三妹妹這話在理。差事要給，規矩也要緊。告訴賴大林之孝他們，挑人時眼睛放亮些，用人之際也莫太刻板，總要讓老實人得些實惠。”
鳳姐一一應了。
卻說尤氏回到東府，賈珍己在夢坡齋書房等著，臉色有些沉。見尤氏進來，也不繞彎子，將手裡一封名帖遞過去：“你看看。剛送來的。”
尤氏接過，見是理國公柳家管事送來的拜帖，說是柳芳將軍不日將回京敘職，聽聞賈府老太君壽辰演武，特備薄禮，屆時或將親來觀禮，與舊日同袍子弟“共話當年”。
“柳芳……”尤氏心頭一跳，想起賈敦白日所言舊事，遲疑道，“他這是……”
賈珍冷哼一聲，在屋內踱了兩步：“共話當年？怕是來看我笑話是真！當年西苑之事，他一首引以為傲，這些年雖在外鎮守，同輩聚會時，總不忘提上一提。如今他回京，正趕上這檔子事，豈會錯過？”
尤氏寬慰道：“老爺也不必多慮。都是陳年舊事了，如今老爺是堂堂三品威烈將軍，襲著爵，他縱然有些戰功，也是外臣，難道還敢在咱們府裡放肆不成？況且演武賀壽，本是喜慶事，他若真來，咱們以禮相待便是。”
賈珍煩躁地擺擺手：“婦人之見！這不是放肆不放肆的事。如今兩府年輕一代，有幾個是真正弓馬嫻熟、能上得了檯面的？蓉兒那幾下子，哄哄自家人還行，在柳芳這等沙場老將眼裡，怕是兒戲一般！他若來了，再看咱們子弟演武稀鬆，舊事重提，我這臉往哪兒擱？兩府的臉又往哪兒擱？”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方才西府璉二弟也遣人來說，北靜王府、南安郡王府，甚至可能還有宮裡掌宮太監都會派人來。這己不是簡單的賀壽演武，多少眼睛盯著！咱們賈家這棵大樹，看著枝繁葉茂，內裡如何，你我清楚。這次若再露了怯，讓人看輕了去，往後在這京城武將勳貴圈裡，說話都要矮三分！”
尤氏這才意識到事態嚴重，也焦急起來：“那……那可如何是好？名單己定，倉促間也尋不出更出挑的人了。難道去請外援？可咱們自家的事，請外人上場，更惹人笑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