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賈蓼照舊去廚房取了飯食回來,服侍父親用過。賈敦精神似比前日更差了些,咳得厲害,卻還惦記著:“你瓚二哥昨日說的那差事,可有訊息了?”
賈蓼搖頭:“還不曾。”
賈敦嘆道:“罷了,也是機緣。若真有,便去;若無,安心在家也好。”
正說著,忽聽院門被輕輕叩響。賈蓼開門,見是賈瓚,臉上帶著些喜色,又有些神秘。
“蓼哥兒,成了!”賈瓚壓低了聲音,“我跟老趙說了,老趙又去求了賴管家手下的副管事,好說歹說,把你的名字添上了。不過不是演武場裡頭搬抬的——那活兒搶手,早被有頭臉的僕役子弟佔滿了。是外場巡更守夜、看著器具材料的,活兒輕省,就是耗時辰,從後日開始,每夜要去西府後街的庫房那邊值守兩個時辰。工錢麼,自然比不得裡頭的,但一日也有三十文,還管一頓夜宵。你……願不願去?”
賈蓼還未答話,賈敦在屋內聽見,己揚聲道:“去!為何不去?三十文也是錢,夜裡值守又不耽誤白日家裡的事。蓼兒,應下吧。”
賈蓼便對賈瓚道:“多謝瓚二哥周旋,我去。”
賈瓚笑道:“這就對了!到底是同宗兄弟,我不幫你誰幫你?後日戌時初刻,你到西府後街的東角門找劉副管事,他自會安排。記著,穿得整齊些,莫要丟了咱們東府的臉面——雖說只是外場看守。”他又絮絮叮囑了幾句,方走了。
賈蓼掩上門。賈敦在內間低聲道:“雖是外場,離得遠些,到底也是樁正經差事,還能聽些訊息。你且安心去做。”
“是。”
就在同一天下午,榮國府梨香院,薛姨媽處來了兩位不速之客——卻是薛蟠從外頭結交的“朋友”,一位是神武將軍馮唐的侄子馮紫英,另一位面生些,姓衛,名若蘭,亦是勳貴之後,祖上曾與賈家同殿為臣。
薛蟠大大咧咧引見後,馮紫英笑著對薛姨媽道:“聽聞府上老太君壽辰在即,有演武賀壽的盛舉。我們這些做晚輩的,本該來磕頭賀壽,只因家父管教嚴,未得吩咐不敢擅自登門。今日特來尋文龍兄,一則敘舊,二則也想打聽打聽,府上這回演武,可有什麼新奇章程?我們雖武藝粗疏,卻也心癢,想著若有機會,或能在一旁吶喊助威,也是孝敬老封君的一點心意。”
薛姨媽忙笑道:“馮公子太客氣了。都是孩子們鬧著玩,不值什麼。屆時若公子們得空,只管過來逛逛,老太君見了必然歡喜。”
那衛若蘭卻似不經意問道:“聽說理國公府的柳芳將軍不日回京,或許也會來觀禮?當年柳將軍與貴府珍大爺西苑較技的佳話,我們這些小輩可是仰慕己久,恨不能親眼得見那般英姿。”
薛姨媽笑容微頓,看了薛蟠一眼。薛蟠渾不在意,嚷道:“可不是!柳老二那手鐵鐧功夫,聽說越發厲害了!我倒是盼著他來,讓咱們也開開眼!”
馮紫英以袖掩口,輕咳一聲,瞪了薛蟠一眼,方對薛姨媽笑道:“文龍兄就是這般首性子。不過柳將軍若來,這演武想必更加精彩。只是……”他話鋒一轉,似有些為難,“晚輩還聽得些閒言碎語,不知當講不當講。”
薛姨媽心下一沉,面上仍笑道:“馮公子但說無妨。”
馮紫英壓低聲音:“也不知是從哪兒傳出的風聲,說貴府這次演武,兩府子弟……頗有些青黃不接,恐難支應場面。甚至有人說,只怕要尋些外頭的‘把式’來充數。這話我們自然是不信的,賈家何等門第,豈會如此?只是流言可畏,若傳到柳將軍或是其他貴人耳中,恐生誤解。故而晚輩冒昧提醒一句,府上還需早做準備,以正視聽。”
薛姨媽臉色微變,強笑道:“多謝公子提醒。這等無稽之談,也不知是哪個黑心爛舌的編排出來。我們兩家子弟雖不敢說勇冠三軍,卻也自幼習練,斷不至於如傳言那般。”
又閒話幾句,馮紫英與衛若蘭便起身告辭。送走客人,薛姨媽立刻讓人去請王夫人與王熙鳳過來,將方才之言細細說了。
王夫人聽得臉色發白:“這……這話是從何說起?怎會傳得如此難聽?”
王熙鳳柳眉倒豎,咬牙道:“這必是有人故意散播!莫非是柳家?還是咱們府裡哪個對頭?”她迅速冷靜下來,“姨媽,太太,此事非同小可。流言既己傳出,只怕不止馮家、衛家知道。咱們須得立刻應對。”
王夫人慌亂道:“如何應對?難道還能堵住天下人的嘴?”
鳳姐眼中寒光一閃:“堵不住,便要讓流言不攻自破。演武必須辦得漂亮,子弟必須顯出精神。此外……咱們或許還得主動放些‘風聲’出去。”
薛姨媽問:“什麼風聲?”
“自然是咱們兩家子弟如何勤學苦練、如何得高人指點、如何‘深藏不露’的風聲。”鳳姐緩緩道,“這事,光靠咱們內宅婦人不行,得讓老爺們、珍大哥、璉二爺他們出面,去那些勳貴常聚的酒樓、茶肆、會館,去說,去講!還要請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輩,如繕國公、齊國公府的太爺們,屆時來觀禮,有他們坐鎮,說幾句好話,比什麼都強。”
王夫人連連點頭:“鳳丫頭說得是。我這就去回老太太,請老爺和璉兒來商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