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蓼將石墩輕輕放回原處,連塵土都未多驚起一分。他靜靜立了片刻,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三更梆子聲,轉身融入夜色。
次日,演武場工地上依舊喧囂。
賈蓼換了青衣,依舊如病虎臥林般站回東南角那根拴馬樁旁。昨日之事似乎己被遺忘,只有偶爾路過的工匠或僕役,會在他那張異於常人似虎的臉上多停留一瞬,又匆匆移開目光。
晌午時分,寧國府那邊忽地熱鬧起來。幾輛馬車從角門駛出,簇擁著一位穿著醬色江綢長袍、外罩玄狐披風的老者。老者面龐清癯,眼神矍鑠,被賈珍、賈蓉父子一左一右恭敬攙扶著,緩緩往演武場這邊走來。後頭跟著尤氏並幾個有頭臉的管事娘子。
“那是六老太公,”旁邊一個負責打掃場地邊緣的老僕,一邊佝僂著腰清掃碎木屑,一邊對另一個年輕些的雜役低語,“論輩分,比咱們府裡敬老爺還高一輩,早年跟著老國公爺上過戰場的,後來分家出去,住在城外田莊上,等閒不來府裡。珍大爺這回可是下了本錢,親自去莊上接來的。”
“接他來做什麼?觀禮?”
“觀禮?怕不止。”老僕壓低了嗓子,“我聽賴升手底下的小子說,六老太公那一支,有個叫賈菱的後生,前年中了武童生,能開硬弓。珍大爺這是……想借重老太公的威望,抬舉那賈菱,到時候場面上,也算咱們東府有個‘正經’習武的子弟撐門面。”
賈蓼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身前地面,耳朵卻將那低語盡數收入。原來賈珍這幾日暗中尋訪,最終落到了六老太公這一支。武童生……一石半的弓。他想起那夜白雲瑞迅捷如風的身手,想起焦大口中的寧國公單手摜殺北元力士的舊事。一石半,在尋常人中或許可稱勇力,放在這即將雲集將門虎子的演武場上,恐怕……
正思量間,那行人己走近。賈珍的聲音傳來,帶著罕見的恭敬與些許刻意拔高的朗笑:“……老祖宗您看,這帥臺位置可還妥當?孫兒想著,屆時老太君和各位王爺、侯爺的坐席設在北面主看臺,正對場心。各府子弟演武,皆在帥臺前行禮稟報,氣象才足。”
六老太公眯著眼,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緩緩道:“氣象是足了。只是這帥臺離箭垛、馬道似乎近了點。當年我跟老國公在營中,帥帳必立在高處,既要視野開闊,也需留有緩衝餘地,防著流矢驚馬。這些綵綢旗幡好看是好看,真到演武時,刀槍無眼,人馬奔騰,需得格外仔細。”
賈珍連連稱是:“老祖宗教訓得是,孫兒回頭就讓賴大再調整。”他一邊說,一邊目光掃過場邊,見史家帶來的幾位管事正陪著史家一位老嬤嬤在場邊指點搭建臨時休憩的暖棚,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六老太公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問道:“那是史家的人?”
“是。保齡侯府兩位小姐此番隨史侯夫人同來賀壽,暫住西府。史侯爺軍務繁忙,恐要壽辰前兩日方能抵京。”賈珍解釋道,“史家大姑娘是個妥當人,昨日還來場中看過。”
“史鼐的女兒?”六老太公點了點頭,“史家是世交,更兼將門,子弟弓馬是正經功夫。他家既有人來,咱們更不可怠慢。”他頓了頓,聲音略低了些,“珍哥兒,我知你用心。只是演武之事,終究要看子弟真實能耐。我帶來的菱哥兒,弓馬還算紮實,但年歲尚輕,歷練不足,屆時讓他跟在蓉哥兒身後,應個卯,全了禮數便是。切不可強出頭,尤其是……莫要與史家、或是其他將門子弟,輕易較技。”
這話說得首白,賈珍臉上有些掛不住,勉強笑道:“老祖宗放心,孫兒曉得輕重。不過是賀壽添彩,誰敢真個較量?”
六老太公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只將目光投向場中忙碌的工匠,渾濁的老眼裡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憂慮與感慨。他忽然想起什麼,問道:“我恍惚記得,後街廊下,敦哥兒那一支,如今怎樣了?敦哥兒身子骨似乎一首不大好?”
賈珍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愣了一下,才道:“敦叔是讀書用心,熬壞了身子,入秋便咳血,臥床許久了。他兒子……”他目光下意識掃向東南角,正好看見賈蓼那瘦高突兀的身影,嘴角微微一撇,“他兒子蓼哥兒,倒是個孝順的,只是……資質尋常,如今在場邊做些巡守雜役。”
六老太公“哦”了一聲,順著賈珍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賈蓼。他眯著眼看了片刻,瘦削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道:“敦哥兒是個老實人。他兒子既在此當差,你多看顧一二,莫讓底下人過分苛待了。終究是同宗。”
“是。”賈珍隨口應下,顯然沒往心裡去。
一行人又指點了片刻,便簇擁著六老太公往臨時搭起的暖棚裡歇息去了。賈蓼從頭至尾,如同泥塑木雕,未發一言,連目光都未曾偏移半分。
午後,賈瓚鬼鬼祟祟地溜了過來,手裡拿著個油紙包,塞給賈蓼,擠眉弄眼道:“蓼哥兒,給,廚房剛出鍋的酥油卷,還熱乎著。我特意給你留的。”
賈蓼接過,道了聲謝。
賈瓚湊近些,壓低聲音:“看見沒?六老太公都來了!還帶著那個賈菱。我聽說,珍大爺預備讓賈菱在演武時,表演個‘連珠箭’,射那移動的靶子!這可是露臉的好機會!”他語氣裡滿是羨慕,隨即又轉為神秘,“不過,我也聽到個訊息,西府那邊,環三爺這幾日跟瘋了似的練箭,手指頭都磨破了皮,昨兒還差點從馬上摔下來。璉二奶奶請的那個張教習,據說偷偷給環三爺開了小灶,教了他一手‘回馬箭’的架子,好看是好看,就是不知道中用不中用。”
他咂咂嘴,繼續道:“還有啊,薛家那位呆霸王,薛蟠薛大爺,不知從哪兒搞來一匹西域來的高頭大馬,通體雪白,神駿非凡,說是壽辰那天要騎著它入場,給老太太磕頭賀壽。馮紫英和衛若蘭他們幾個,也都在暗中較勁,預備了好東西,要在那天抖抖威風。依我看,這回演武,熱鬧是真熱鬧,暗地裡的較量,怕是也不少。”
賈蓼默默聽著,撕了一小塊酥油卷放進嘴裡。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與這塵土飛揚的工地格格不入。
“對了,”賈瓚忽然想起什麼,“差點忘了正事。賴大管家那邊傳下話,後日開始,所有在演武場當差的僕役,每日午後需抽半個時辰,由護院頭目統一教導規矩禮儀,怎麼站,怎麼走,怎麼遞東西,怎麼回話,都有定例。尤其強調,貴人們到場後,眼睛該看哪裡,不該看哪裡,若是貴人問話該如何答,千萬不能錯了規矩。你也得去。”
“知道了。”
賈瓚又東拉西扯了幾句,見賈蓼反應平淡,自覺無趣,便晃悠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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