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秋夜深沉如海,無數燈火在其中明滅,彷彿無數雙窺伺的眼睛。
榮慶堂內,賈母歪在秋香色引枕上,鴛鴦輕輕替她捶著腿。王夫人、邢夫人、尤氏、鳳姐兒並李紈、探春、惜春、寶釵等皆在座,連史湘雲也從史家過來了,正偎在賈母膝前,嘰嘰呱呱說著她在家如何練了射箭、如何把靶子射歪了的笑話,惹得眾人一陣笑。
鳳姐兒笑道:“雲丫頭這張嘴,真真是蜜裡調油。老太太您聽聽,她這是來賀壽的,還是來氣咱們的?練了半日箭,連靶邊兒都沒挨著,還有臉說嘴。”
史湘雲一揚頭,臉不紅心不跳:“那又如何?壽星老祖宗還沒嫌棄我呢,鳳姐姐倒先挑剔起來了。再說了,我那叫‘禮射’,重在儀態,不在中與不中。寶二哥連弓都拉不滿,老祖宗不也沒怪他?”
寶玉正剝松子,聞言放下松子,苦笑道:“雲妹妹,你編排我便罷了,何必拉扯我?我那是……”
“那是什麼?”史湘雲逼問。
寶玉語塞。眾人又笑起來。
賈母摟著湘雲,笑道:“罷了罷了,你們都是我的好孩子。演武那日,會射的多射幾箭,不會射的便多磕幾個頭,老祖宗一樣喜歡。”
正說笑著,外頭丫鬟報:“史侯夫人、史大姑娘來了。”
史鼐夫人攜史墨蘭進來,與眾人廝見畢,史鼐夫人被請到賈母身旁坐下,史墨蘭則挨著探春、寶釵坐了。她今日穿著藕荷色綾襖,外罩石青刻絲灰鼠披風,卸了披風,裡頭是一色半新不舊的衣裳,通身素淨,只鬢邊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菊。
賈母拉著史鼐夫人的手,嘆道:“這幾日為了我這個老婆子的生辰,把親家太太也累著了。墨蘭這孩子也拘在府裡,陪著我這老婆子說話,怪悶的。”
史鼐夫人笑道:“老太君說哪裡話。能來給老太君磕頭賀壽,是這孩子的福分。再說,府裡姐妹們這樣多,她歡喜還來不及,哪裡悶呢。”
史墨蘭安靜地坐著,聽眾人說笑,偶爾與探春、寶釵低語幾句。她目光沉靜,只在鳳姐兒說起“揚州林妹妹病勢己有起色、多虧那趟藥送得及時”時,眼皮微微一抬,隨即又垂了下去。
鳳姐兒說著說著,便說到演武的事:“……柳將軍那邊己回了帖,後日一早便到,珍大哥己吩咐預備著。北靜王府、南安郡王府那邊也都遞了話,世子爺們或親自來,或遣長史來,總之都賞光。咱們兩府的哥兒們這幾日練得辛苦,蓉兒那孩子人都瘦了一圈,薔兒、芸兒也豁出去了,連環兒都……”
她頓了頓,看了王夫人一眼,沒往下說。
王夫人捻著佛珠,淡淡道:“環兒肯用功,總是好的。”
邢夫人慢悠悠道:“用功用功,也得看用在什麼地方。我恍惚聽說,那位張教習教了他一手‘回馬箭’,好看是好看,可場上真使出來,別收不住勢,傷著自己倒是小事,衝撞了貴人,那才……”
賈母擺擺手,止住她的話:“演武是喜慶事,莫說這些不吉利的。環兒雖小,也知道分寸。你們做長輩的,多鼓勵,少挑剔。”
邢夫人訕訕地應了。
一時無話。寶釵便說起京城近來流行的新戲文,將話題岔了開去。史墨蘭依舊安靜地聽,偶爾抬眼,目光掠過窗外的天色,又收回。
這日晚間,史鼐夫人母女辭了賈母,回客院歇息。史墨蘭服侍母親卸了釵環,又陪坐說了一會兒話,方回自己房中。
丫鬟碧痕己鋪好被褥,見小姐回來,忙迎上來:“姑娘累了一日,早些歇了吧。”
史墨蘭點點頭,卻不急於寬衣。她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望著庭中那株在夜色裡靜靜吐芳的丹桂,良久不語。
碧痕知她有心事,不敢打擾,只悄悄燃了一爐安神香。
半晌,史墨蘭忽道:“碧痕,你說,一個人明明身負奇才,卻甘願埋沒,日復一日做著最卑微的差事,受著那些不如他萬分之一的人的輕慢……他是真的不爭,還是在等?”
碧痕嚇了一跳,囁嚅道:“姑、姑娘,您問的這人……奴婢不知。只是奴婢想,若是真有本事的人,總不會甘心一輩子埋沒的。也許……也許是在等一個機會?”
史墨蘭沒有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桂香幽遠。她想起那日驚馬,那瘦高身影抬手一託、舉重若輕的姿態,想起父親說的“藏器於身,待時而動”,想起林如海那封語焉不詳卻暗含讚賞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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