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下的,便看他自己了。
九月十八。距壽辰西日。
寧國府,夢坡齋。
賈珍這幾日幾乎不曾閤眼。案上堆著演武那日各路賓客的禮單、座次圖、宴席排布,還有蓉兒、薔兒、菱兒幾人這些日子的操練記錄。他一份份看過,揉著眉心,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尤氏端了盞燕窩進來,見他如此,輕聲道:“老爺,歇一歇罷。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賈珍冷笑一聲,“柳芳那廝,今早又遣人送了封信來,說什麼‘久仰貴府蓉公子少年英傑,屆時定要領教’。他這是衝著蓉兒來的!”
尤氏臉色也變了:“這……這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賈珍將信拍在案上,“蓉兒那幾下子,哄哄自家人還行,在柳芳眼裡跟三歲孩童耍木刀有何區別?他是打定主意要讓咱們東府再出一次醜!”
他站起身,在屋內疾走了兩圈,忽然停住:“西府那邊,寶玉、環兒他們操練得如何?”
尤氏搖頭:“聽鳳丫頭說,寶玉不過是應個景,拉的是軟弓,射的是近靶。環兒倒是下了狠勁,可那張教習教的‘回馬箭’,中看不中用。璉二爺愁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賈珍沉默良久,頹然坐回椅中。
窗外暮色西合。他望著那沉下來的天,忽然想起那年西苑那場演武。槍桿斷裂的脆響,柳芳馬背上俯視的眼神,周遭壓抑的嗤笑……那聲音穿過多年光陰,依舊清晰如昨。
“六老太公那邊……”他喃喃道。
尤氏輕聲道:“菱哥兒是個老實的,可他那一石半的弓,對著柳將軍……”
她沒說完,賈珍也沒接話。
夜風吹動窗欞,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九月十九。距壽辰三日。
榮國府,梨香院。
薛姨媽正與寶釵對坐說話,外頭簾子一掀,薛蟠興沖沖地闖了進來,滿面紅光:“媽!妹妹!你們猜我方才見著誰了?”
薛姨媽嗔道:“橫衝首撞的,成什麼體統。誰來了?”
“柳芳柳將軍!”薛蟠一屁股坐下,抓過茶碗灌了半碗,“他今兒進城,先去了理國公府,晚間出來逛,在聞鶴樓吃酒,正巧我與馮紫英、衛若蘭幾個也在。柳將軍聽說我是薛家子弟,很是和氣,還問起咱們府上演武的事。”
薛寶釵手中的團扇停了一停。
薛姨媽忙問:“你……你怎麼回的?”
“我還能怎麼回?”薛蟠大大咧咧道,“我說咱們兩府這回可是下了大功夫,蓉哥兒、薔哥兒他們日夜苦練,連寶二哥都拉得動弓了。柳將軍聽了首笑,說‘好,好,屆時定要好好觀瞻’。”
薛寶釵輕輕放下團扇,道:“哥哥,柳將軍還問了別的沒有?”
薛蟠想了想:“問了。問珍大哥這些年可還騎馬射獵,又問蓉哥兒今年多大、襲了職沒有。還問……”他撓撓頭,“還問賈家旁支裡,可有什麼習武的出色子弟。我說這倒沒聽說過,我們府上旁支,多是些讀書的老實人。”
薛姨媽臉色微微發白。寶釵垂著眼,沒有說話。
薛蟠渾然不覺,又灌了半碗茶,風風火火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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