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砸琴的悶響，把屋子裡僅剩的那點熱氣都震散了。
“日本人。”
霍驍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碎了，吐出來全是冰碴子。他沒再看那個死在窗外的倒黴鬼，反而從後腰摸出那把還有餘溫的勃朗寧，手腕一抖，槍身貼著光滑的琴蓋滑出去，“滋溜”一聲，停在蘇清晚手邊半寸的位置。
槍口對著她的指尖，帶著一股子還沒散盡的硝煙味。
“既然這批貨最後進了日本人的倉庫，那你那個在商會當會長的舅舅，也沒必要留著過年了。”
霍驍點了根菸，火柴劃燃的聲音在死寂裡格外刺耳。他甩滅火梗，眼神越過騰起的煙霧，落在蘇清晚那雙還在往下滴血的手上。
“蘇文海把你送上山，你舅舅負責在那邊牽線搭橋收黑錢。這一家子吸血鬼，留著也是浪費糧食。”他下巴衝那把槍揚了揚，“拿著。今晚你就在這兒，給我寫一份投名狀。”
周斂站在陰影裡，手原本垂在身側，這會兒不動聲色地搭在了槍套搭扣上。大拇指微微頂開皮革，露出裡面黃銅色的子彈底火。
讓個剛被用完大刑的女人拿槍，這是在玩火。
蘇清晚盯著那把黑漆漆的鐵傢伙。
這就是霍驍的規矩。在他這兒討生活，得先把良心掏出來餵狗。他要的不是那個便宜舅舅的命，他要的是把她徹底拖進泥潭裡，讓她這輩子都洗不掉這一身的腥臊氣。
只要她拿起這把槍，開了這一槍，以後蘇家就是她的死仇。沒了退路，她就是督軍府拴著鏈子的一條狗。
“嘎吱。”
門被人推開一條縫。
那個啞巴老頭端著個銅盆擠進來，瘸腿在木地板上拖沓出沉悶的聲響。盆裡的熱水冒著白氣，那是給蘇清晚洗手用的。在這除了血就是鐵鏽味的房間裡，這點熱氣顯得格格不入。
霍驍沒說話，周斂也沒動。所有人都在等。
等這個蘇家大小姐是先去洗那雙爛透了的手，還是先去拿那把能殺人的槍。
蘇清晚動了。
她沒看那盆能救命的熱水，也沒碰那把能殺人的槍。
她伸出右手，幾根指頭腫得像發麵饅頭，指甲蓋裡全是淤血。她繞過那把勃朗寧，從霍驍隨手扔在桌上的筆筒裡，抓起一支純金的派克鋼筆。
這一抓用了死力氣，指尖原本凝固的傷口再次崩開。血順著筆桿滑下來，和筆尖流出的藍黑墨水混在一起，滴在琴譜背面那張空白紙上，暈開一團髒兮兮的紫黑。
“大帥的子彈，一顆造價三分銀洋。”
蘇清晚嗓子啞得厲害，像是兩塊粗砂紙在互相打磨。她沒抬頭，筆尖在紙上劃得飛快，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子狠勁。
“商會名下的滙豐錢莊，現在賬面上趴著三十萬大洋的現金流。這筆錢是北城商戶下半年的訂貨款，全是現大洋。”
周斂扣著槍柄的手指緊了一下。
霍驍叼著煙，菸灰有一截長長的沒掉下來。他眯起眼，沒打斷。
“您要是讓我拿槍崩了他，那一槍響過之後，明天早上商會就會掛白幡。不出兩個時辰，全城的商戶都會擠到錢莊兌銀子。”
蘇清晚手下的筆沒停，血跡把紙面染得斑駁陸離，“人死債消，賬本一燒。那是三十萬大洋，不是三十萬張冥幣。到時候大帥拿到的除了個爛攤子，連個銅板都聽不見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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