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冬天是一口吞人的井。
蘇清晚被人粗暴地推進督軍府後院的天井時，那股刺鼻的石炭酸味兒差點把她的天靈蓋掀開。這味道比黑龍山的蛤蟆煙更衝，帶著一股子醫院太平間特有的肅殺。
“站好了！一個個來，別想把外頭的跳蚤帶進帥府！”
說話的是個穿藍布褂子的老媽子，姓吳，一臉橫肉把五官擠得只剩幾條縫。她腳邊擱著個大木桶，桶裡渾濁的液體冒著白沫，上面還飄著幾塊沒化開的碎冰。
沒有熱水。在這個只認槍桿子的地界，俘虜不僅沒尊嚴，連體溫都是多餘的。
“嘩啦——”
第一瓢兌了高濃度石炭酸的冰水潑出去。排在最前頭那個也是被土匪窩裡救出來的姑娘，嗓子裡發出一聲類似殺雞的慘叫，身子一軟直接癱在了青石板上。溼透的衣裳瞬間結了層硬殼，像裹屍布一樣貼在身上。
吳媽眼皮都沒抬，手裡的大水瓢梆梆敲著桶沿：“嚎什麼喪？這是督軍的恩典，給你們去去晦氣。下一個。”
蘇清晚排在第三個。
輪到她時，吳媽那雙渾濁的眼珠子在她身上轉了兩圈，似乎認出了這是那位蘇家大小姐。但在這深宅大院裡，落了毛的鳳凰不如雞，踩上一腳反倒是向主子表忠心的捷徑。
吳媽胳膊掄圓了，滿滿一瓢帶著冰碴子的藥水，照著蘇清晚頭頂劈頭蓋臉地澆下來。
徹骨的寒意像無數根鋼針，瞬間扎進每一個毛孔。蘇清晚身子猛地一晃，牙關死死咬住，硬是把那聲尖叫嚥進了肚子。
水珠順著蒼白的下頜滴落，砸在結冰的地面上。
她知道，這時候要是倒下，就會像垃圾一樣被拖出去扔掉。在這座吃人的宅子裡，活著從來不是天賦人權，是本事。
十分鐘後。
正廳的地龍燒得極旺，熱浪撲面而來，和蘇清晚身上溼冷的旗袍撞在一起，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這種冷熱交替最折磨人，像是有螞蟻在骨頭縫裡爬。
屋裡靜得嚇人。除了偶爾的一聲炭爆，就只有金屬構件撞擊發出的脆響。
“咔噠。”
那是槍栓復位的聲音。
霍驍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身上換了件黑色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線條流暢得像花崗岩。他手裡拿著塊沾了槍油的白棉布，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把勃朗寧手槍。
燈光打在他側臉上，鼻樑挺得像刀鋒。
副官周斂站在一旁，軍靴併攏，聲音板正得沒有起伏：“大帥，黑龍山帶回來的七個活口，按規矩洗乾淨了。沒帶病，沒藏暗器。”
霍驍沒抬頭。
他捏起一顆黃銅子彈，手指靈活地一轉，壓進彈匣。
“蘇家那個？”
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透著股漫不經心的冷意。
周斂的視線掃向廳中站成一排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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