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指頭的力道沒收住，槍管在蘇清晚額頭上磕出一塊青紫。她沒敢揉，手裡的鋼筆卻穩得像是在籤婚書。
“沙沙”兩聲。
那份原本除了霍驍沒人能看懂的法文圖紙上，多了一行娟秀卻力透紙背的小楷。沒有塗改，沒有停頓，連標點符號都用得像印刷體。
霍驍垂眼掃過。
沒錯。
和他自己在心裡默譯的一字不差。甚至關於“延遲引信”的那處註解，比軍部那幫留洋回來的半吊子還要精準三分。
這女人腦子裡裝的不是胭脂水粉，是精密的齒輪。
“行了。”霍驍把槍往腰後的槍套裡一插，動作隨意得像個剛乾完活的屠夫。
這兩個字落在旁人耳朵裡，意思各有不同。在蘇清晚聽來是暫緩死刑，可在吳媽這種在帥府混成精的老虔婆眼裡，這就叫“驗貨完畢”。
既然大帥沒說“賞”，那就是“廢”。
“好嘞大帥，這就把人清理出去。”吳媽手腳麻利，兩步竄上來，粗糙的大手像鐵鉗子一樣掐住蘇清晚的胳膊，指甲蓋裡還嵌著黑泥，直接往肉里扣。
蘇清晚剛松的那口氣還沒嚥下去，整個人就被一股大力拽得在那層沒幹的水漬上打了個滑。
膝蓋重重磕在青磚地上，“咚”的一聲悶響。
沒人扶。
周斂站在霍驍側後方，軍靴紋絲不動。在督軍府，同情心是多餘的闌尾，割了才幹淨。
“走！別髒了大帥的地界兒！”吳媽拖著蘇清晚往外拽，像拖一條死狗。那件月白旗袍的領口被扯開兩顆盤扣，露出大片慘白且佈滿紅痕的皮膚。
極度的失溫讓蘇清晚眼前陣陣發黑，周圍的一切都成了光怪陸離的色塊。
突然，她的視線被角落裡一團黑色的東西刺了一下。
那是一架被軍用帆布遮去大半的鋼琴。露出的琴腿烤漆黑得發亮，像口豎著的棺材。最扎眼的是譜架上那張泛黃的紙，上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五線譜。
蘇清晚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縮成了針尖。
那是......
求生欲讓她的腎上腺素飆升。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一扭身子，藉著吳媽拖拽的慣性，整個人不是往門口，而是往那架鋼琴撞去。
“哎喲！反了天了！”吳媽手裡一空，差點摔個狗吃屎。
蘇清晚跌跌撞撞撲到琴前。
手指懸在黑白琴鍵上方半寸，抖得厲害，卻死活沒敢落下去。
因為就在這一秒，那把剛剛插回去的勃朗寧又拔了出來。
“咔噠。”
保險開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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