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嚼碎的羊皮紙還在食道里往下滑,帶著股生澀的皮革味。蘇清晚沒敢喝水送,哪怕胃裡的那碗肉粥因為這點異物正翻江倒海地頂著嗓子眼。
“怎麼,沒吃飽?”
霍驍的聲音冷不丁從身後冒出來。
蘇清晚後背的汗毛根根豎起,卻沒回頭。她藉著整理領口的動作,把那股反胃的酸水硬壓了下去。轉過身時,臉上已經掛上了一副剛吃飽飯特有的慵懶,雖然假得像是戲臺上的面具。
“大帥府的鴿子太瘦,塞牙。”
霍驍靠在門框上,手裡還是把玩著那個擦得鋥亮的打火機,“咔噠。咔噠”地開合。他掃了一眼桌上那堆凌亂的骨頭和羽毛,眼神在那灘沒擦乾淨的血跡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瘦是瘦了點,但有些鳥,肚子裡的貨比肉金貴。”
這話意有所指。蘇清晚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不動聲色。她知道,在這個宅子裡,任何一隻飛進來的蒼蠅都逃不過霍驍那雙眼。他沒攔著那隻鴿子,就是為了看她敢不敢吞那顆“毒”。
周斂從霍驍身後閃出來,手裡拎著個土黃色的牛皮紙檔案袋。
“剛送到的。”周斂把檔案袋往桌上一扔,正好蓋住了那堆鴿子毛,“北平發來的加急商務函。發件人是‘文海商行’。”
蘇文海。
這老狐狸的手腳倒是快。前腳鴿子送死令,後腳正式的公文就到了。這是怕她看不懂那個死令,特意發個“說明書”來催命。
蘇清晚伸手去拿檔案袋。指尖剛碰到紙面,霍驍那個打火機“啪”的一聲合上了。
“念。”霍驍走進屋,拉開一把椅子,反身騎坐著,下巴墊在椅背上,“就在這兒念。讓我也聽聽,你那個便宜爹這回是想賣糧,還是想賣閨女。”
蘇清晚撕開封口。
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信箋,抬頭印著蘇家商行的紅章。內容很簡單,是一份關於下季度棉紗採購的報價單。
“茲定於下月十五,向貴府採購特級棉紗兩千件,單價如下......”
後面是一串長長的數字。
`11.55.66.5`
`44.33.22.1`
蘇清晚盯著那兩行數字,瞳孔微微收縮。
這不是棉紗價格。現在的棉紗市價波動再大,也不可能出現這種詭異的對稱。這是簡譜。
`Do Do Sol Sol La La Sol`
`Fa Fa Re Re Do`
《小星星變奏曲》。
這是她五歲時,手把手教給弟弟蘇子安的第一首鋼琴啟蒙曲。蘇子安那是蘇家的獨苗,是蘇文海的心頭肉,也是她在那個冰冷的家裡唯一牽掛的活物。那時候弟弟手笨,總是把最後一個`Do`彈成`Si`,為此沒少挨父親的板尺。
而這封信的最後一行報價,寫的正是:`22.1(注:實際數字為7)`。
那個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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