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沒等到三天後，當晚就下來了。
北地的雨夾雪打在車窗上，動靜像是有人在外面撒了一把碎石子。黑色福特轎車沒開車燈，像口剛出土的棺材，悄無聲息地滑進了洋槐路那條滿是泥漿的巷子裡。
車還沒停穩，外頭已經沒了動靜。
除了雨聲，只剩下那股子剛開過槍後的火藥味，順著車門縫往裡鑽。
“到了。”霍驍把手裡那個一直沒點著的打火機往兜裡一揣，推門下車。
蘇清晚緊了緊身上的大衣，跟著鑽進了雨幕裡。
這原本是家不起眼的茶館，這會兒大門敞著，門檻上橫著兩具屍體。穿著短褂，手裡還攥著駁殼槍，眉心都有個紅窟窿。周斂帶來的警衛排幹活很利索，沒留活口，也沒留喊叫的機會。
蘇清晚邁過門檻時，腳下的皮鞋踩在一灘暗紅色的積水裡，“啪嗒”一聲。
她低頭看了一眼，沒躲，直接踩了過去。
“蘇譯官腿腳倒是利索。”霍驍走在前頭，軍靴踩在木地板上，把那本來就搖搖欲墜的樓梯震得直掉灰，“上來看看，你爹在這個耗子洞裡藏了什麼好東西。”
二樓的雅間已經被翻了個底朝天。
屏風倒在一邊，那一櫃子裝點門面的普洱茶餅被人踩碎了，黑褐色的茶渣混著血水鋪了一地。屋子正中間跪著個人，還是個半大的孩子，被人反剪著雙手按在地上，半邊臉腫得像發麵饅頭，嘴角全是血沫子。
那是蘇子謙。蘇家的獨苗，蘇文海的心頭肉。
也是之前那封信裡，要把蘇清晚換出去的那個“弟弟”。
看見蘇清晚進來，蘇子謙那雙被打得有些散光的眼睛裡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稻草。他張了張嘴，一聲“姐”還沒喊出口，就被周斂一槍托砸在後背上，硬生生把那個字砸回了肚子裡。
“嗚——”蘇子謙疼得蜷成個蝦米，眼淚鼻涕瞬間糊了一臉。
蘇清晚站在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她那隻裹著厚紗布的右手垂在身側，被雨水淋溼了，沉甸甸地墜著疼。
“這就是蘇家的骨氣？”霍驍拉過一把太師椅，大馬金刀地坐下，手裡把玩著一隻剛從蘇子謙懷裡搜出來的金懷錶，“我還以為蘇文海的兒子，至少能有他那老子的一半心眼。”
他把懷錶蓋“啪”地扣上，隨手扔給蘇清晚。
“看看這個。”
蘇清晚用左手接住。那不是懷錶，是個改成了懷錶樣式的微型密碼筒。裡面塞著半張被揉得皺皺巴巴的紙條，邊緣有火燒過的痕跡——顯然是剛才周斂破門時，這小子想燒沒燒乾淨剩下的。
紙條上只有兩行字，用的不是蘇家的瘦金體，而是法文速記符號。
字跡潦草，像是用炭條在顛簸的車上寫的。
“除了錢，這耗子洞裡就剩這張紙和這一屋子的廢書。”霍驍從靴子裡拔出那把軍刺，在那張紅木桌面上漫不經心地颳著，木屑捲曲著飛起，“蘇譯官，給個說法？”
蘇清晚展開那張紙。
雨水打溼了紙面，墨跡暈開。她只掃了一眼，心跳就漏了一拍。
這不是蘇家的賬目。
這是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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