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剪刀還沒下去，門被敲響了。
“大帥，該進藥了。”
老白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股小心翼翼的溼氣。緊接著是門軸轉動的吱呀聲，一股子濃得化不開的中藥苦味瞬間鑽進屋裡，那味道衝得很，硬生生把屋裡殘留的曖昧和血腥氣給壓了下去。
霍驍還伏在案桌上，脊背那塊肌肉剛松泛下來，這會兒正處於一種類似大煙鬼過足了癮後的慵懶裡。他沒動，只是眼皮子撩了一下，算是默許。
老白端著個黑漆描金的托盤進來，腰彎得像只熟透的蝦米。托盤正中間，擱著一隻纏枝蓮紋的薄胎碗，裡面的藥汁黑沉沉的，不僅看著苦，還冒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熱氣。
“大帥，趁熱。”老白沒敢抬頭，眼珠子死死盯著自個兒的鞋尖。
在督軍府當差，尤其是當大夫，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計。霍驍這背傷是陳年舊賬，治不好那是庸醫，治好了那是運氣，要是弄疼了，那就是晦氣。
蘇清晚站在書案邊，目光在那碗藥上停了一秒。
那是一碗沒用的湯水。喝下去，頂多是給霍驍那千瘡百孔的身體里加點心理安慰。但要是讓他喝了，那剛剛自己那套費了老勁的推拿，在霍驍心裡也就是個“輔助療法”。
人這種動物，一旦有了退路，就不懂得珍惜救命稻草。
要想讓自己這雙手無可替代，就得把別的路都給堵死。
“我來吧。”
蘇清晚開了口。她往前邁了一步，沒受傷的左手很自然地伸過去，要去接那隻碗。
老白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就要遞過去。這可是個燙手山芋，有人接盤求之不得。
就在碗底剛離開老白手指尖，還沒穩當落在蘇清晚掌心的那一剎那——
蘇清晚那隻裹著紗布的右手突然痙攣似的一顫，連帶著左手也跟著“不穩”了一下。
“啪——”
一聲脆響，在這落針可聞的房間裡，炸得跟槍響沒什麼兩樣。
那隻造價不菲的纏枝蓮紋碗在青磚地上開了花，四分五裂。黑乎乎的藥汁濺得到處都是，有幾滴甚至不知死活地濺到了霍驍那雙鋥亮的軍靴邊沿上。
“撲通。”
這是老白膝蓋砸在地上的動靜。這老頭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順勢就趴那兒了，腦門磕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大帥饒命！蘇......蘇譯官她......”
周斂的手本來是垂在褲縫邊的，這會兒已經搭在了槍套上，那把駁殼槍拔出來半寸，露出冷硬的烤藍光澤。
屋裡死一般的靜。
霍驍終於坐直了身子。他沒看地上嚇破膽的老白，也沒管那個隨時準備殺人的副官，視線慢悠悠地轉了一圈，最後釘在了蘇清晚臉上。
沒發火，也沒咆哮。他甚至從桌上的煙盒裡又摸出一根雪茄，放在鼻端嗅了嗅。
“蘇譯官這是手滑了？”
聲音啞著，聽不出喜怒，但這才是最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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