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冷的,照在桌角那把黃銅剪刀上,沒半點暖意。
蘇清晚盯著剪刀看了兩秒,最終沒動。手上的紗布是個死結,那是霍驍昨晚親手系的,想解開,得先把這督軍府的天捅個窟窿。
“蘇譯官,早。”
勤務兵小趙推門進來,手裡提著銅皮暖水瓶,一臉也沒睡醒的懵樣。他是個實誠孩子,除了掃地倒水,眼神總是不自覺地往蘇清晚手邊的廢紙簍裡飄。
那是周斂交代的活兒。
在這督軍府,垃圾桶比保險櫃值錢。保險櫃裡鎖的是金條,垃圾桶裡扔的是人心。
蘇清晚假裝沒看見,左手笨拙地拿鋼筆在檔案上勾畫。筆尖劃過紙面,沙沙響,像蠶吃桑葉。
“周副官怎麼沒來?”她隨口問了一句,也沒抬頭。
小趙手一抖,熱水灑了幾滴在紅木地板上,滋滋冒白氣。“周副官......周副官去拿報紙了,說蘇譯官要的東西,得過得細緻。”
過得細緻。
這話聽著講究,翻譯過來就是:你蘇清晚看的一張紙片,都得先在他周斂的篩子裡過一遍。
話音剛落,門口皮靴聲響。
周斂進來了。手裡夾著個牛皮紙袋,胳膊肘底下壓著那副蘇清晚要的平光鏡。他今兒沒戴白手套,手指頭上沾著點黑灰,那是報紙上的油墨。
“《法蘭西商報》,還有你要的滙豐銀行流水。”
周斂走到桌前,把東西往桌上一撂。動靜不大,但帶著股子公事公辦的硬氣。
那一摞報紙碼得整整齊齊,只有最上面那份的邊角,有個極其細微的摺痕。不仔細看,當是送報童不小心壓的;仔細看,那是有人特意折的記號,用來試探她翻閱的順序和重點。
蘇清晚放下筆,左手拿起那副玳瑁邊的平光鏡。這年頭,戴眼鏡的女人少,但這東西架在鼻樑上,就像是在臉前面豎了一道玻璃牆,看人的眼神都能隔著層霧。
她把眼鏡戴上,推了推鏡架。
“周副官費心。”蘇清晚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那個折角上,輕輕撫平,“只是這報紙送來前,怕是有人替我先過了一遍目。油墨味兒還沒散,倒是多了股子槍油味。”
周斂靠在門框邊,手習慣性地搭在腰間的皮帶上。他沒否認,也沒覺得不好意思。幹副官這一行,臉皮薄的早死在衚衕裡了。
“大帥的眼睛看哪,我就得替大帥把那塊地皮翻上三遍。”周斂從兜裡摸出煙盒,磕出一根,沒點,“蘇譯官的廢紙簍,一天倒三回,挺費紙的。”
這話是敲打。
昨晚上他在蘇清晚扔掉的廢紙裡,拼湊出幾個法文單詞,查了字典也沒查出個所以然,但這並不妨礙他把蘇清晚列為頭號危險分子。
蘇清晚笑了。
她那個笑很淡,隔著鏡片,看不出深淺。
“不費紙,怎麼顯出我在幹活?”她拿起那份被做過手腳的報紙,嘩啦一抖,聲音脆得像是在扇誰的耳光,“周副官要是喜歡撿破爛,下次我把寫錯的草稿直接疊好了放桌上。免得勤務兵在紙簍裡扒拉,髒了大帥的地毯。”
周斂嚼著菸蒂,眯著眼看她。
這女人,嘴比那把剪刀還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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