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沒停,反倒更大了,噼裡啪啦地砸在車頂上,像是在給誰送終。
黑色福特車碾過水窪,泥水濺得老高。蘇清晚坐在後座,背挺得筆直,手心全是汗,把那塊剛換好的紗布都要浸透了。她眼角的餘光一直死盯著窗外,心裡掐著表。按照計劃,這時候周斂應該已經帶著人在教堂喝西北風了,而真正的戲臺子——法蘭西銀行,應該正唱空城計。
只要這輛車再往前開兩個路口,往左一拐,就能去教堂看周斂的笑話。
“大帥,”蘇清晚看了一眼前面那個像啞巴一樣的司機,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子,“前面路口左轉,周副官在那候著。”
霍驍靠在真皮座椅裡,閉著眼,手裡盤著那兩個上了漿的核桃。核桃在他手裡咔咔作響,聽得人心慌。
“不急。”霍驍眼皮都沒抬,“老周火力旺,讓他多吹會兒風,敗敗火。”
話音剛落,司機猛地一打方向盤。
車身劇烈晃動,不是向左,是向右。
蘇清晚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霍驍那邊倒,肩膀撞在他硬邦邦的軍裝釦子上,生疼。她猛地抬頭,正好對上霍驍睜開的眼。那雙眼睛裡沒什麼情緒,甚至有點乏味,就像看著一隻自以為跳出了籠子。其實還在掌心打轉的耗子。
窗外的景物飛快後退,路牌上“霞飛路”三個大字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蘇清晚臉上。
霞飛路2981號。法蘭西銀行。
這一刀,霍驍沒捅在教堂,也沒捅在碼頭,直接捅進了她的肺管子。
“大帥這是......”蘇清晚強行嚥下嘴裡的血腥氣,指甲掐進肉裡。
霍驍沒理她。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雙黑色的小羊皮手套,動作慢條斯理,像是要去做一場精密的手術。他抓過蘇清晚那隻纏著紗布的右手,不顧她的瑟縮,硬是把那隻黑手套給她套了上去。
羊皮細膩,卻涼得像蛇皮。
“戴著。”霍驍替她整理好手腕處的褶皺,大拇指在她那根受傷的指骨上重重按了一下,“待會兒動靜大,別崩一身血,不好洗。”
蘇清晚疼得冷汗瞬間下來了,但她一聲沒吭,只是死死盯著霍驍的側臉。
車停了。
外面吵得像要把天掀翻。三十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舉著橫幅,把法蘭西銀行的大門圍了個水洩不通。磚頭。墨水瓶像下雨一樣往銀行的玻璃門上招呼。
“打倒買辦!”
“還我血汗錢!”
口號喊得震天響。領頭的一個學生,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一臉的憤世嫉俗,正揮著胳膊指揮這群熱血過頭的孩子往裡衝。
蘇清晚隔著車窗看了一眼那個領頭的。林啟明。蘇文海花了一百塊大洋僱的“死士”,說是死士,其實也就是個為了給他娘治病把命賣了的窮學生。
這哪是什麼請願,這就是蘇文海給霍驍準備的修羅場。只要霍驍敢讓警備隊開一槍,明天報紙頭條就是“北城督軍屠殺愛國學生”,到時候輿論能把霍驍生吞了。
“熱鬧。”霍驍點評了一句,推門下車。
他這一露面,本來還在喊口號的學生們瞬間安靜了一秒。人的名樹的影,霍驍這兩年在北城殺的人,比這群學生讀的書都多。
但很快,那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兒又上來了。林啟明眼尖,看見了霍驍,手悄悄伸進了懷裡,那是蘇家給他的“傢伙”。
霍驍根本沒把這群人放在眼裡,他甚至揮退了想要衝上去驅趕人群的衛兵,一隻手扣住蘇清晚的腰,半拖半抱地帶著她穿過人群,直奔銀行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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