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槍動靜不小，在密閉的鐵箱子裡炸開，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林啟明倒下去的時候，甚至沒來得及哼一聲。胸口那個血窟窿汩汩地往外冒著熱氣，很快就把電梯裡的波斯地毯染成了一塊暗紅色的破抹布。
蘇清晚的手腕被後坐力震得發麻，虎口像是裂開了一樣疼。那把鋸短了槍管的獵槍還在她手裡握著，燙得像塊烙鐵，想鬆手，手指頭卻僵得不聽使喚。
霍驍鬆開握著她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雪白的方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蘇清晚那隻戴著黑手套的手背。動作仔細，力道輕柔，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擦拭什麼名貴的古董瓷器，而不是一隻剛殺了人的手。
“手挺穩。”
霍驍把擦髒了的帕子隨手丟在林啟明的臉上，那塊白布蓋住了死人不甘心的眼珠子，很快洇出一團紅。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
門外不是地獄，是法蘭西銀行三樓鋪著厚絨地毯的走廊。幾個聽見動靜的警衛端著槍衝過來，一看是督軍，槍口立馬壓低，眼珠子卻忍不住往電梯裡的屍體上瞟。
“蘇譯官受了驚，槍走火了。”
霍驍邁出電梯，甚至沒回頭看一眼地上的爛攤子，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鹽放多了，“收拾乾淨，別嚇著行長。”
蘇清晚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銀行大門的。外面的雨還在下，澆在身上生冷，倒是把那股子血腥味沖淡了不少。她坐在車後座，右手還在不受控制地細微抽搐，那隻黑手套像是長在了肉裡，怎麼也摘不下來。
......
兩個小時後，督軍府撞球室。
這裡沒窗戶，那盞墨綠色的吊燈把撞球桌照得慘白。空氣裡飄著一股子雪茄味兒，那是霍驍常用的牌子，勁兒大，燻得人嗓子發緊。
“啪。”
一聲脆響，白球撞擊紅球，紅球應聲落袋。
霍驍穿著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他沒看蘇清晚，身子趴在撞球桌上，眼睛眯成一條線，盯著那個孤零零的黑8.
蘇清晚站在牆邊的陰影裡，手裡捧著一杯老錢剛送進來的熱茶。茶杯燙手，但她沒喝，只是借那點熱氣暖著還在發僵的指尖。
“聽說你在法國的時候，鋼琴彈得不錯。”霍驍直起身子，拿著巧克粉在球杆頭上蹭了蹭，藍色的粉末簌簌落下，“認不認識一個叫謝雲辭的？”
蘇清晚捧著茶杯的手指沒動，呼吸的頻率都沒亂。
這是道送命題。
謝雲辭是她在巴黎音樂學院的師兄，也是這次南方學生運動的幕後推手。霍驍既然問出了口，那就是連兩人在塞納河畔喝過幾次咖啡都查得底兒掉。
撒謊是找死，承認是送死。
“認識。”蘇清晚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巴黎華人圈子不大，他是公費生，很有名。不過這人腦子有點軸，總覺得靠幾句口號就能救國。”
“軸？”
霍驍笑了，那笑意沒到眼底。他隨手抓起桌邊的一份檔案，反手甩給蘇清晚。
檔案順著光滑的檯面滑過來，停在她手邊。牛皮紙袋上沾著幾滴乾涸的血跡，像梅花。
蘇清晚開啟。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份審訊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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