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軍府的地牢在地下三層。
越往下走，空氣裡的溼氣越重。那是一種混合了發黴的稻草。陳年的血垢以及鐵鏽腐蝕的味道。
蘇清晚跟在霍驍身後，高跟鞋踩在滲水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爛泥裡。她背後的傷口因為地下的陰冷開始發作，那道鞭痕像是一條活過來的蜈蚣，在皮肉裡鑽動，扯著她的神經。
疼得鑽心，也疼得清醒。
霍驍走在前面，軍靴叩擊地面的聲音在狹長的甬道里迴盪。他手裡沒拿槍，戴著一雙雪白的小羊皮手套，在那身筆挺的灰綠色軍裝映襯下，乾淨得扎眼。
“到了。”
霍驍停下腳步，軍靴碾過地上的一隻死蟑螂。
面前是一扇生鐵鑄造的柵欄門，上面掛著兒臂粗的鐵鏈。獄卒見了大帥，慌忙開啟鎖，鐵鏈嘩啦啦作響，在死寂的地牢裡驚起幾隻肥碩的老鼠。
門開了。
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撲面而來。
蘇清晚胃裡一陣翻湧，強壓著沒吐出來。她抬眼望去，昏黃的電燈泡在頭頂搖搖欲墜，照亮了水牢中央那個被吊著的人影。
水牢裡的水是黑色的，漂著不明的絮狀物。謝雲辭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雙手被鐵鏈吊起，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被拉伸到極致的扭曲姿態。
他身上那件原本體面的西裝早就成了破布條，鞭痕。燙傷。電擊留下的焦黑，像是一張雜亂無章的地圖，覆蓋了原本白皙的皮膚。
聽到動靜，那個血葫蘆似的人動了一下，帶起一陣嘩啦啦的水聲。
霍驍並沒有急著審問。
他走到刑架旁邊的炭盆前。盆裡的紅羅炭燒得正旺，幾根烙鐵插在裡面，被燒得通紅，時不時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看看。”
霍驍拿起一把火鉗，撥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子四濺。他側過頭，目光落在蘇清晚慘白的臉上，語氣溫和得像是在介紹一件藏品。
“這雙手，以前是彈鋼琴的。我讓人上了夾棍，十根指骨，碎了三根。你說他以後還能彈那個什麼......《月光》嗎？”
蘇清晚垂在身側的手指死死掐進掌心。指甲刺破了皮膚，那點痛感順著神經傳導，勉強壓住了她想要顫抖的本能。
她必須看。
不僅要看，還要用那種評估貨物的眼光去看。
“彈不了了。”蘇清晚的聲音很冷，透著一股子商人的精明，“不過只要大拇指和食指還在，就能拿筆，能算賬。這就夠了。”
霍驍手裡的動作一頓。
他轉過身，那雙深邃的眸子像探照燈一樣在蘇清晚臉上掃視了一圈，試圖從那張毫無血色的麵皮下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心疼。
沒有。
只有嫌棄。那種對著一件殘次品的嫌棄。
“蘇譯官果然是做大事的人。”霍驍扔了火鉗，咣噹一聲。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潔白的手套，走到水牢邊，抬腳在鐵欄杆上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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