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軍府偏廳的更衣室裡，沒有窗戶。四壁鑲嵌的鏡子將空間無限摺疊，映出無數個蘇清晚慘白的臉。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混合氣味——法國香水的馥郁。硫磺軟膏的刺鼻，以及一絲極淡的。從皮膚深處滲出來的鐵鏽腥氣。
“嘶——”
化妝師手中的粉撲重重按在蘇清晚的脊背上。那是一層特製的戲曲油彩，為了遮蓋那道貫穿背部的鞭痕，必須用這種厚重得像膩子一樣的脂粉，一層層把皮肉糊死。
蘇清晚雙手死死抓著絲絨椅背，指關節泛出青白。額角的冷汗剛滲出來，就被一旁的侍女用乾毛巾迅速吸走。
“大帥說了，”周斂站在門口，背對著她們，聲音像是一道沒有起伏的指令，“要毫無瑕疵。”
那道鞭傷還在滲著血水，油彩壓上去，就像是往傷口裡撒鹽。蘇清晚咬著牙，口腔裡嚐到了血腥味。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那雙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卻亮得嚇人。
“好了。”化妝師退開一步。
鏡子裡，那原本皮開肉綻的脊背此刻光潔如玉，在燈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澤。只有蘇清晚自己知道，這層假皮下面，爛肉正在瘋狂叫囂。
霍驍推門而入。
他換了一身黑色西裝，領口彆著一枚紅寶石領針，像是一滴凝固的血。他走到蘇清晚身後，目光在那毫無瑕疵的背脊上停留了兩秒，那是一種審視貨物的眼神，帶著幾分惡意的玩味。
“不錯。”
他的手指撫過那層厚粉，力道不輕不重，正好按在傷口最深的地方。
蘇清晚渾身一顫，強行壓住喉嚨裡的痛呼，身體因為緊繃而呈現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疼嗎？”霍驍湊近她的耳畔，看著鏡子裡兩人交疊的身影。
“不疼。”蘇清晚從鏡子裡回視他，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弧度，“這層皮，是大帥給的臉面。只要大帥高興，剝了都行。”
霍驍低笑一聲，那笑意卻沒到底眼底。他拿起旁邊那條純白色的狐以此皮披肩，隨手扔在她身上，遮住了那片偽造的肌膚。
“走吧。沈大帥還在六國飯店等著這一齣好戲。要是演砸了，這身皮，你就真的別要了。”
......
六國飯店，金碧輝煌。
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瀑布般的光輝，將這裡照得亮如白晝。衣香鬢影間，流淌著施特勞斯的圓舞曲，掩蓋了這座城市底下的槍炮聲與哀鳴。
黑色的福特車停在門口，侍者拉開車門。
鎂光燈瞬間爆閃，“噗。噗”的聲響伴隨著騰起的白煙，像是一場小型的硝煙。
霍驍率先下車，回身伸出手。
蘇清晚搭上那隻戴著白手套的大手，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痛楚和恐懼都鎖進肺腑，借力下了車。她今晚穿了一襲銀白色的流蘇旗袍，極度修身，每走一步，那些流蘇就像水銀一樣在身上流淌，美得驚心動魄。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層狐裘披肩下，後背的油彩已經開始被血水浸透，變得黏膩不堪。
“那是蘇家那位？”
“不是說蘇家倒了嗎？怎麼會在霍督軍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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