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
督軍府作戰指揮室的玻璃窗被砸得噼啪作響，像有人在外面撒了一把碎石子。屋內，除了電報機偶爾傳來的滴答聲，就只有紙張翻動的脆響。
蘇清晚站在紅木立櫃前，脊背挺得筆直。
汗水順著她的脊椎骨往下淌，蟄得傷口火燒火燎。那件寬大的軍大衣已經被她脫在一旁，此時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衫，背後的布料隱隱透出一塊不規則的暗紅。
那是血，也是她站在這裡的門票。
霍驍坐在那張巨大的黑胡桃木辦公桌後，手裡夾著半截雪茄，正在批閱前線傳回來的急電。第一師已經包圍了楊家莊，沈家那批見不得光的軍火，今晚就會易主。
他心情似乎不錯，甚至允許這隻“金絲雀”在他的核心領地裡隨意走動。
“十分鐘。”霍驍頭也沒抬，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沉悶，“找不到沈家五年前走私鴉片的賬目，你就滾回地牢去睡。”
蘇清晚手指微頓。
“大帥放心。”她從那堆發黴的卷宗裡抽出一本，“死人的賬，我算得最清楚。”
這其實是一次極其危險的試探。
霍驍以為她在查沈家，殊不知，她那雙藉著昏暗燈光快速掃視的眼睛，正在尋找蘇家的名字。
蘇家敗落後，所有家產被查抄入庫。父親蘇文海雖然是個只會賣女求榮的廢物，但在做生意時卻有個習慣——無論黑白，每一筆進出都要留底。
指尖劃過粗糙的紙頁。
民國三年，絲綢......民國四年，茶葉......
突然，蘇清晚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張夾在兩頁賬目之間的泛黃單據，紙張邊緣已經脆化，稍一用力就會碎裂。
《民國六年北地特別進口物資審批表》。
申請人：蘇文海。
品名：G-Strophanthin（毒毛旋花子苷）。
用途：治療心疾。
審批單位：北地督軍府。
這幾個法文單詞像幾根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了蘇清晚的眼球。
心臟猛地撞擊著胸腔，發出擂鼓般的巨響。
毒毛旋花子苷。
她在索邦大學的藥劑學選修課上見過這個名字。這種從非洲植物中提取的劇毒物質，在微量使用下確實可以強心，但如果稍微過量，就是最隱蔽的殺人利器。它會讓心臟在極度興奮中驟停，屍檢看起來就像是自然的心力衰竭。
民國六年。
那是母親去世的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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