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戰指揮室裡,空氣凝固了。
“高價收購?”李德彪第一個跳了起來,銅鈴大的眼睛瞪著蘇清晚,“蘇顧問,你沒發燒吧?現在紗價己經漲了五成,我們還往上抬?這不是拿我們自己的錢去填日本人的口袋嗎!”
“李師長,”蘇清晚的聲音依舊平靜,“這是一個陷阱。但不是為我們準備的,是為佐藤。”
“什麼陷阱?”霍驍的聲音從煙霧後傳來。他重新點了一支雪茄,狠狠吸了一口。
蘇清晚走到巨大的紅木桌前。桌上攤著北城地圖和一堆檔案。她拿起桌上的茶杯、菸灰缸、墨水瓶,一一擺在地圖上。
“各位請看。”她的手指點在代表恆源祥的茶杯上,“這是北城的棉紗經銷商。他們手裡有貨,但不多。現在價格飛漲,他們會做什麼?”
“囤著!等著賣高價!”王德海哼了一聲。
“沒錯。”蘇清晚點頭,“那城裡的紡織廠呢?”她推了一下代表裕豐紡織廠的菸灰缸,“他們沒有紗,停工了。工人沒飯吃,就會鬧事。他們為了復工,只能不計成本地去買高價紗。”
“經銷商、紡織廠、鬧事的工人……所有人都被捲了進來,市場徹底亂了。這就是佐藤想要的。”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最後落在一個角落。“而佐藤自己,”她拿起那瓶厚重的英雄牌藍黑墨水瓶,重重地放在地圖上代表“東亞紡織株式會社”的位置,“他才是手裡握著最多棉紗的人。他只需要在幕後操縱價格,就能坐收漁利,同時把北城攪得天翻地覆。”
“所以我們才要殺雞儆猴!把那些囤貨的奸商抓起來!”李德彪還在堅持。
“抓了他們,紗價會立刻崩盤。佐藤會趁機把手裡的貨全丟擲來,捲走一大筆錢。而我們的紡織廠,還是沒有紗。市場會從恐慌變成死寂。”蘇清晚看著他,“李師長,殺頭的買賣有人做,虧本的買賣沒人做。到時候,就算你用槍指著,也沒人敢再碰棉紗生意了。”
李德彪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霍驍一首沉默地聽著。他看著蘇清晚用幾隻杯子和瓶子,將這場看不見的戰爭推演得清晰無比。這個女人,她看的不是一步,而是十步。
“你的計劃是什麼?”他問。
“釜底抽薪。”蘇清晚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我們要讓市場上的每一個商人都相信,棉紗的價格還會繼續漲,漲到天上去。”
“這就是為什麼,督軍府要親自下場,帶頭高價收購。我們要製造一場更大的恐慌,一場席捲全城的淘金熱。”
“這太瘋狂了!”一個參謀忍不住開口。
“對,就是要瘋狂。”蘇清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當所有人都瘋了的時候,只有我們是清醒的。”
她將那幾只代表經銷商和紡織廠的杯子和菸灰缸,全部推向了代表佐藤的墨水瓶。
“當價格被抬到最高點,所有人的錢,包括我們自己的錢,都湧向了棉紗。這時候,北城其他行業的資產——比如土地、房產、店鋪、工廠的股權——會怎麼樣?”
屋裡一片寂靜。
周斂的眼睛亮了。“會被大量拋售。因為所有人都想套現去炒棉紗。”
“沒錯。”蘇清晚看著周斂,露出一絲讚許,“而我們,就要在那個時候,用我們手裡真正的儲備金,去吸納這些被低價拋售的優質資產。”
“至於棉紗,”她輕輕一笑,“就讓它在天上飛一會兒。飛得越高,摔得越慘。”
整個指揮室裡,只剩下將領們粗重的呼吸聲。
他們終於明白了。這是一個連環計。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表面上是在打一場必輸的棉紗保衛戰,實際上,目標是整個北城的經濟版圖。
霍驍的目光落在蘇清晚身上,複雜得難以形容。他一首以為自己是在磨一把刀,現在才發現,他磨出來的,可能是一隻能顛覆乾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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