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後，礦區指揮所隔壁的雜物間被清空了。
三臺野戰電臺沿著南牆排開，銅製天線從窗戶伸出去，被鐵絲固定在屋頂的木樑上。發報員坐在彈藥箱改造的凳子上，耳朵上夾著黑色耳機，手指懸在電鍵上方。
蘇清晚站在中間那臺電臺前，手裡握著一疊寫滿字的稿紙。紙張邊角被風吹得翻卷，她用公文包壓住，彎腰檢查頻率旋鈕。
“這是陳炯部隊的內部通訊頻段。”她指著最左邊的電臺，對周斂送來的日語電報員說，“你負責監聽這個頻段。任何異常通訊，立刻抄錄。”
那個電報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姓孫，嘴唇乾裂，手指細長。他點了點頭，戴上耳機。
“中間這臺。”蘇清晚轉向第二臺電臺，“調到民用廣播頻率。周副官，陳炯的營地收得到民用廣播嗎？”
周斂從門口探進頭。“距離三十里，訊號會弱，但能收到。”
“夠了。”蘇清晚坐下來，把稿紙攤在膝蓋上，最後看了一遍。
霍驍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他鴨舌帽壓得很低，嘴裡叼著沒點的哈德門煙，側身擠進這間逼仄的房間。
“讓我看看。”
蘇清晚把稿紙遞過去。霍驍接過，一頁一頁地翻。
稿子寫了西頁紙。第一頁是廣播詞，用白話文寫的，念起來朗朗上口。第二頁是一份附件——陳炯部隊裡日本教官的名單和職務。第三頁是陳炯參謀長在法租界的銀行流水。第西頁是一份照片說明，註明了拍攝日期和地點。
“照片從哪來的？”霍驍翻回第西頁。
“灰樓檔案室的舊卷宗裡有一批，是當初情報處的人在徐州拍的。”蘇清晚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幾張黑白照片，“這幾張最關鍵。陳炯跟日本武官在料理店吃飯，背景裡能看到日本國旗。”
霍驍把照片湊到煤油燈下看了幾秒。照片裡的陳炯穿著便裝，舉著酒杯，旁邊坐著兩個穿和服的男人。
“這些照片，你打算怎麼用？”
“印出來，撒到陳炯的營地裡去。”蘇清晚站起身，走到地圖前，“同時配合廣播。廣播裡念名單，天上撒照片。他的兵聽到的、看到的是同一件事——他們的司令官在替日本人賣命。”
“撒傳單？”周斂在門口皺起了眉頭，“用什麼撒？咱們在礦區，連飛機都沒有。”
“不用飛機。”蘇清晚在地圖上點了一個位置，“陳炯的營地在清水河南岸，河面寬不到五十米。今天夜裡是北風。我需要二十個人，帶著印好的傳單，從上風口釋放。風會把紙片吹過河面，落進他們的營區。”
霍驍把照片放回信封，看著蘇清晚。
“你連風向都算好了。”
“這幾天都是北風。”蘇清晚的語氣沒有波瀾，“我在礦區的時候讓小孫查過氣象記錄。”
霍驍把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插回煙盒。
“周斂，找印刷的人。”
“是。”
“還有。”霍驍又補了一句，“《晨鐘報》和《北地時報》的主編，今晚之前給我叫到礦區來。”
周斂走後，房間裡只剩蘇清晚和霍驍，以及角落裡戴著耳機的小孫。
蘇清晚重新坐到電臺前，除錯著頻率旋鈕。旋鈕轉動時發出細微的咔咔聲，混著電流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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