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官道上顛簸了整整一天一夜。
蘇青禾沒有閤眼。她靠在車壁上，眼睛腫成了兩個核桃，懷裡抱著那把玄鐵海棠簪，指腹反覆摩挲簪身上細密的鏨花紋路。
那是蕭寒淵打的第一件像樣的物件。
他花了整整七天，廢了十幾根鐵坯，就為了把花瓣的弧度打得跟院子裡那棵海棠一模一樣。遞給她的時候，手上纏滿了布條，語氣卻輕描淡寫——“醜是醜了點，你先湊合戴。”
蘇青禾閉上眼，指甲掐進掌心。
“蘇娘子。”對面傳來顧子瑜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茶樓裡閒聊天氣，“哭壞了身子不划算。你小腹裡那個，還指望你好好活著。”
蘇青禾猛地睜眼，手下意識護住腹部。
顧子瑜搖著扇子，似笑非笑：“回春堂的大夫嘴不嚴。滑脈，兩個月了吧？”
蘇青禾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他。
顧子瑜收起扇子，難得認真了一回：“放心，這件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蕭家的血脈若是傳出去，你和這個孩子都活不了。”
“不用你提醒。”蘇青禾的聲音沙啞，卻穩得像一塊石頭。
顧子瑜點了點頭，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快到了。”
馬車在第二天傍晚拐進了一條山間小路。路越走越窄，兩側的竹林越來越密，直到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小村落嵌在群山環抱的谷地裡。
溪水從村西頭穿過，幾十戶人家錯落在緩坡上，炊煙裊裊，雞犬相聞。遠處有水田，近處有菜畦，像是有人拿筆在畫卷上隨手勾了個太平盛世。
“桃溪村。”顧子瑜跳下馬車，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三面環山，一面臨水，進出只有一條路。方圓百里沒有官驛，不通商路，連收稅的衙差都懶得來。”
蘇青禾下了車，山風裹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她深吸一口氣，肺腑間那股燒焦木料的味道終於被衝散了幾分。
顧子瑜領著她穿過村口的石橋，七拐八拐走到了一處小院前。
院子不大，三間青磚瓦房，東牆根下有一口水井，西邊搭了個簡易的灶棚。院裡種著一棵棗樹，紅彤彤的果子壓彎了枝頭。
“房契。地契，都在桌上。”顧子瑜把一串鑰匙扔過來，“糧食和日常用度我讓人備了三個月的量，銀子在灶臺下面的暗格裡，夠你撐兩年。”
蘇青禾接過鑰匙，沒有道謝。
顧子瑜也不在意，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新身份——沈青，寡婦，丈夫病故，投奔遠親來此定居。村長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
“顧公子。”蘇青禾叫住他。
顧子瑜回頭。
“他......會沒事吧？”
顧子瑜的目光閃了閃，很快恢復了那副溫潤無害的笑容：“南柯一夢的藥效最多十二個時辰。鐵匠鋪起火前，我的人已經把他搬到了隔壁巷子。他會醒的，帶著一身炭灰味，但活蹦亂跳。”
蘇青禾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塌了下去。
顧子瑜走出院門，聲音遠遠傳來：“往後好好過日子。蕭寒淵那個人......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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