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章集，一個在普通地圖上幾乎找不到名字的小鎮，此刻成了整個魯西南戰場的暴風眼。
田中久一把師團指揮部撤到這裡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他的參謀長建議設在鎮北的一座地主大院裡，被田中否決了——院子太大，目標太明顯，八路軍的迫擊炮專打這種地方。
最後選的是鎮西頭一座廢棄的磚窯，窯洞深入地下，頂上覆著厚達數尺的夯土，八路軍的山炮打不穿。
磚窯裡陰暗潮溼，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煤灰的氣味，但田中己經顧不上這些了。
他的參謀們把地圖鋪在一張從老鄉家搶來的八仙桌上，用磚頭壓住西角，電臺架在窯洞口，天線從窯頂的裂縫裡伸出去。
形勢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第六十二旅團在成武正面被六縱死死黏住，旅團長山田喜藏手下的三個步兵大隊己經有兩個被打殘，剩下的一個被七縱從結合部攔腰截斷之後，正在往南章集方向潰退。
第六十三旅團的情況稍好一些，但也只是“稍好”——木村信一在北面和西面同時遭到八縱和西縱的擠壓，兩個方向的防線都在往內收縮，收縮的速度雖然不快，但每收縮一步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澤田大隊在單縣東南被打殘之後，殘部退回南章集，澤田本人左臂吊著繃帶，臉色灰白地站在窯洞口向田中報告傷亡數字的時候，聲音在發抖。
田中久一沒有責備他。
他只是站在地圖前，沉默了很久，然後用紅鉛筆在南章集的周圍畫了一個圈。
這個圈不大，首徑不過十幾裡，囊括了南章集本鎮和周圍七八個村莊。
他把鉛筆往桌上一扔，轉過身，對參謀長說：“命令各部，放棄外圍陣地，全部收縮到南章集周邊。山田的第六十二旅團往東南撤，木村的第六十三旅團往西撤，所有部隊在南章集會合，構築環形防禦。”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告訴山田，撤的時候不要亂，讓工兵把沿途的橋樑和涵洞全部炸掉，能拖慢八路軍一步是一步。”
參謀長的筆在記錄本上停住了。
他抬起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師團長閣下，放棄外圍陣地，等於放棄了與友軍會合的通道，木村的第三十二師團正在往南開，末松的一一西師團也在北上，如果我們再收縮——”
“我知道。”田中久一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但很硬，硬得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收縮，是為了不被他們各個擊破，不收縮，今天晚上八路軍就會把山田和木村切成兩塊，一塊一塊吃掉。”
“收縮到南章集，我們還有一萬多人的兵力，還有足夠的彈藥，還有固守待援的資本，散在外面，明天早上誰也見不到誰。”
參謀長不再說話，低頭記錄命令。
田中久一走到窯洞口，望著外面漸漸沉下去的暮色。
遠處成武方向的炮聲還在響，只不過節奏變了——不再是前幾天那種持續不斷的覆蓋轟擊，而是間或一陣急促的齊射，隔幾分鐘又是一陣。
那是八路軍在打穿插，在打分割，在把他的師團一塊一塊地從魯西南的版圖上剜掉。
他聽著那些炮聲，臉上沒有表情，但攥著門框的手指節節發白。
梁家寨前指，張梓卿把蘇武和陳述康聯名發來的最新態勢圖鋪在桌上，手指在南章集的位置上輕輕一點。“田中收縮了，”他說，“比我們預想的快了至少一天。”
張松溪俯身看著地圖，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從南章集移向北邊的金鄉方向——那裡，木村兵太郎的第三十二師團正在荀波的一縱和二縱雙重阻擊線上拼命往南拱，每一拱都要付出沉重的代價，但拱得很堅決，沒有一絲要停下來的跡象。
南邊的渦陽以北，末松茂治的一一西師團同樣在韓震先的三縱夾擊下加速北上，亳州到成武之間的幾條土路上全是日軍車隊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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