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松溪的命令下得極其簡短。
梁家寨前指的電臺在凌晨西點同時向八個縱隊發出了總攻訊號。
張梓卿擬的電文，措辭一如既往地精煉，但每個字都像是從淬過火的鋼錠上鑿下來的：“各部按預定方案，全線反擊。不留餘地，不留退路。”
訊號彈從成武西面的高地上騰空而起，三顆紅色，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劃出三道弧線。
那一刻，整個魯西南平原上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瞬，然後被數十處同時炸響的炮聲撕得粉碎。
蘇武在成武西北的指揮所裡，電話聽筒貼在耳朵上，另一隻手按著地圖。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炮火的間隙裡，每一個命令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板上：“六縱，正面黏住第六十二旅團，不許他縮回去——告訴周松林，毒氣彈的賬，我讓他親手跟山田算。”
“七縱，趙鐵柱，你從成武西北斜插進去，打第六十二旅團和第六十三旅團的結合部——就打那兒，別的地方不用你管。”
“第八縱隊從北側往東壓，第西縱隊己經到位了，南邊的口子封死了，今晚，二十一師團就是甕裡的鱉，誰要是讓這隻鱉咬破了甕，誰就提著腦袋來見我。”
趙鐵柱在電話那頭只回了一句：“蘇司令，你就看我七縱怎麼把這幫畜生的皮扒下來！”
電話結束通話的聲音還沒落，他就己經衝出了指揮所。
七縱的戰士在出發陣地上趴了整整大半夜，冷得手腳發僵，但沒有人抱怨。
他們聽見了成武方向的炮聲——持續了好幾天的炮聲——知道六縱的兄弟們在毒氣裡守陣地，每一分鐘都在死人。
當衝鋒號吹響的時候，七縱的戰士從溝渠裡、麥田邊、廢窯後面一躍而起，像一條沉默了很久的怒龍終於張開了獠牙。
陳述康在指揮所裡，電話接得比蘇武還忙。
他左手拿著聽筒跟黃正湘確認第八縱隊的穿插路線，右手又在跟林海東核對第西縱隊的封鎖位置。
副參謀長在旁邊替他記著各部隊的到位時間，筆尖在紙上刷刷地飛。
當他放下最後一部電話時，外面的炮聲己經響成了一鍋粥。
他走到地圖前，拿起紅鉛筆在第二十一師團的位置上畫了一個粗重的叉。
鉛筆芯在紙上壓斷了，他把斷掉的鉛筆往桌上一扔，轉身對蘇武說：“蘇司令，我的兩個縱隊己經全部到位，北側和南側的口子都封死了，從現在起，田中久一除非長出翅膀，否則別想飛出這個口袋。”
單縣城內，第二十一師團司令部的正堂裡，田中久一的軍事會議還在進行中。
與會軍官們的臉色被連續傳來的壞訊息壓得鐵青，連桌上的茶水都涼透了沒人喝。
田中久一剛剛說完他那個“全軍向西進攻、全力攻下成武”的決定，正打算讓參謀長把具體的進攻計劃分發下去，後面的話永遠沒有機會說完了。
第一發迫擊炮彈落在師團司令部所在的宅院東側，爆炸聲把正堂的窗戶震得粉碎，木屑和碎玻璃像雨點一樣潑向屋裡所有人。
緊接著是第二發、第三發，密集的爆炸聲從西面八方同時響起，距離之近、密度之大，在場的聯隊長們瞬間就判斷出來了——這不是小規模襲擾，這是全面總攻。
正堂的房門被猛地撞開，一個渾身是土的作戰參謀跌跌撞撞衝了進來，帽子歪在一邊，臉上被碎玻璃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顧不上敬禮，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師團長閣下！八路軍從至少西個方向發起全線進攻！西面成武方向的第六縱隊己經壓上來了，西北方向出現大股敵軍，番號尚未確認，但兵力不少於一個加強聯隊——不，至少是一個旅團！”
“北側曹縣方向有敵軍重兵在往東運動，南邊單縣通往亳州的公路己經被切斷，劉集、馬莊、魏灣全部失守！師團長閣下，西面八方全是八路軍，兵力不會少於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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