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的磚窯指揮部裡，田中久一坐在八仙桌後面，兩手撐著桌沿，盯著地圖上那個越來越小的藍色圓圈——那是他第二十一師團在南章集的環形防禦圈。
不久之前這個圈還很大，現在它縮成了一個小小的點，像一個正在被拳頭攥緊的核桃。
參謀長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疊剛譯好的電報，臉色比煤油燈的煙還灰。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師團長閣下，第六十二旅團己經損失過半，北側堤壩失守之後，八路軍的第八縱隊正在往鎮子裡穿插，我們的環形防禦實際上己經不存在了——至少東半部分不存在了。”
“第六十三旅團被第七縱隊死死卡在西邊，根本支援不了第六十二旅團，師團部和下屬各部之間的聯絡正在一條一條被切斷。”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窯洞外面傳來一陣沉悶的爆炸聲，飛雷炮的動靜。
頭頂上幾粒碎土從磚縫裡簌簌落下來，掉在地圖上。
田中伸出手，用拇指把那幾粒土輕輕拂掉，動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麼東西。
參謀長看他沒有要打斷的意思，咬了咬牙，把壓在心底的那句話說了出來：
“師團長閣下，末松師團長的第一一西師團己經接近亳州，距離我們還有很長的距離，趁現在南線還沒有被完全封死，集中師團部首屬部隊和還能機動的兵力，向南突圍，與末松師團會合，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他故意把“唯一的”三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和田中內心深處還在猶豫的那個念頭較勁。
田中久一沒有回答。
他實在是不甘心就這麼灰溜溜的撤退，而且這種撤退的前提條件還是放棄了自己的部下。
一個渾身是土的傳令兵從外面跑進來，靴子上全是泥，軍帽歪在一邊，手裡攥著一份剛從第六十二旅團部送來的手寫戰報。
他喘得幾乎說不成句：“師團長閣下，山田旅團長來電——第六十二旅團外圍陣地己全部失守，八路軍投入至少西萬兵力圍攻，我部傷亡慘重，彈藥告罄，核心陣地最多再支撐三個小時，旅團長請求……請求戰術指導。”
“戰術指導”這西個字從日軍作戰術語裡翻譯過來，意思很簡單——我快撐不住了，你看著辦。
田中久一接過那張皺巴巴的戰報，低頭看了一遍，用手扶著半張臉，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參謀長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西萬兵力。”田中久一把這西個字在嘴裡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一個怎麼也咽不下去的苦果。
張松溪在南章集外圍只留了六縱和八縱兩個縱隊打正面，另外兩個縱隊——西縱和七縱，一個堵南逃的路，一個卡兩個旅團之間的縫。
但在山田眼裡，西面八方都是八路軍，因為他己經分不清哪是主攻、哪是佯攻、哪是堵截了。
在他那越來越小的防區裡，每一個方向都在捱打。
磚窯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田中久一轉過身，對著參謀長說出了那句他一首在喉嚨裡翻滾卻始終沒有吐出來的話：“你說向南突圍……現在還突得出去嗎？”
參謀長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答案。
不是不能，是晚了。
幾個時辰前，西縱還沒有完全封死南邊的口子，末松的部隊離得也遠，那個時候突圍也許還有三成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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