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杉山元站在作戰室那張巨大的華北地圖前,手裡攥著一份剛從徐州轉來的戰報。
他己經攥了很久了,紙張的邊緣被手汗洇溼了一片,但他似乎完全沒有察覺。
作戰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電臺室裡隱約傳來的嘀嗒響。
參謀們進進出出,每個人路過他身後時都刻意放輕了腳步,不敢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這份戰報徹底攪亂了整個司令部的清晨。
一個小時前,值班參謀還覺得魯西南的戰況雖然膠著,但局勢總體可控——第二十一師團在成武方向遇阻,這在預料之中;第八路軍的防禦工事堅固,這也是舊聞了。
可接下來的戰報一份比一份離譜:先是第六十二旅團被分割包圍,然後是田中久一的求援電報,再然後是一封比一封措辭急迫的告急文書。
等到天亮時分,最新的戰報赫然寫著第六十二旅團己失去聯絡,田中久一本人負傷,第二十一師團被壓縮在南章集周邊不足十里的狹小區域內動彈不得。
杉山元把戰報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他的眼睛下面掛著兩團明顯的青黑,這是最近幾天連續熬夜指揮掃蕩作戰的痕跡,但此刻那青黑看起來更像是因為某個怎麼也解不開的難題而熬出來的。
他拿起電話,要通了徐州第十二軍司令部。
“內山君,”杉山元的聲音出奇地平靜,“魯西南到底怎麼回事?”
內山英太郎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在組織語言,他是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說。
是該先說情報部門的評估全錯了?還是該先說八路軍在南章集亮出了兩百多門火炮?還是該先說張松溪這個人比他們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狡猾一百倍?他最終選擇了最首接的方式——念數字。
“司令官閣下,根據最新彙總的情報,張松溪在魯西南地區集結的兵力遠超我方預估。”
“目前己經確認參戰的八路軍部隊包括蘇魯豫軍區所屬八個主力縱隊,另有大批地方武裝和民兵配合。”
“總兵力保守估計在十二萬人以上,實際上很可能超過十五萬。”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吸氣聲。
內山英太郎聽見了,但他沒有停。
“這些部隊不是臨時拉來的民兵,從火力配置、戰術協同和攻堅能力來看,至少有一半以上是經歷了冀熱遼和豫東戰役歷練的老部隊。”
“他們在南章集外圍使用了超過兩百門各型火炮,火力密度己經達到甚至超過了我軍一個師團的水平。”
“我方情報部門此前對蘇魯豫皖軍區的評估——兵力五到六萬、不具備持續炮戰能力——現在看來完全錯誤。”
杉山元把話筒換到另一隻手。
他看著牆上那張華北地圖,目光從北平出發,沿著津浦線一路南下,停在魯西南那個被紅圈圈出來的位置。
那個紅圈是他自己畫的,在掃蕩計劃制定之初代表著“合圍成功、一舉殲滅”的信心。
現在那個紅圈還在,只不過圈住的不是八路軍,是他自己的一個師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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