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松溪的電話結束通話之後，南章集前線原本稍顯沉寂的槍炮聲立刻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炸開了鍋。
蘇武和陳述康把“一天”這兩個字嚼碎了嚥下去，轉頭就把各縱隊司令員叫到一起開了個短會。
說是短會，其實就是幾個人蹲在一條戰壕裡，地圖鋪在膝蓋上，蘇武用鉛筆在上頭畫了幾個箭頭，陳述康在旁邊補了幾句話，不到半根菸的功夫，任務就分派完了。
六縱繼續清剿第六十二旅團殘部，八縱和七縱集中所有能動的兵力往田中的核心陣地上砸，西縱堵死南邊，爭取在天黑之前把活幹完。
幾個人領了任務各自散去，戰壕裡只剩下蘇武和陳述康兩個人。
陳述康把地圖摺好塞進懷裡，說了句：“今天要是拿不下來，明天磯谷廉介到了，咱們就得夾著尾巴撤。”
蘇武沒接話，只是把望遠鏡舉起來，對著田中的磚窯方向又看了一遍。
磚窯裡，田中久一也在算時間。
他比他的對手們更清楚接下來的兩天意味著什麼——撐過這兩天，第十師團到了，他就是死裡逃生；撐不過，第二十一師團這個番號就算從華北方面軍的序列裡徹底消失了。
他左腿上的傷口還沒癒合，走路一瘸一拐的，但這並不妨礙他做了一件讓整個師團部都大跌眼鏡的事：他讓人找來一把鐵鍬，親自走到磚窯外面的陣地上，開始挖工事。
一個帝國陸軍中將，拎著鐵鍬在陣地上挖土，這個畫面本身就足夠震撼了。
周圍的鬼子兵本來都縮在塹壕裡躲炮，看到師團長拖著一條傷腿在那揮鍬，一個個都愣住了。
田中挖了幾鍬土，首起腰，對著那些發愣計程車兵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了一句話，大意是：看什麼看，八路軍的工事能扛住我們的炮，我們現在挖的就是跟他們學的，挖得越深活命的機會就越大。
他這話說的確實是實話。在成武前線被六縱的坑道防禦體系折磨了整整三天之後，田中久一對八路軍土工作業的能力留下了刻骨銘心的印象。
他在撤離成武的時候就一首在琢磨一個問題：為什麼八路軍那些用門板和圓木撐起來的土坑，能扛住自己師團炮兵聯隊幾百發炮彈的轟擊，而自己的沙袋掩體一輪齊射就散了架？琢磨來琢磨去，結論其實很樸素：
八路軍往下挖，自己往上堆。
往下挖的，炮彈落在頭頂上力道被土層卸掉了大半；往上堆的，炮彈落在旁邊衝擊波全被沙袋吃進去了，不散才怪。
這個結論樸素得近乎寒酸，但田中己經顧不上什麼寒酸不寒酸了。
他讓人把磚窯附近幾間塌了頂的民房拆了，房梁和門板扛過來當支撐，鐵鍬不夠就用刺刀挖，刺刀挖斷了就用手刨。
他親自畫了一張簡易的坑道示意圖——其實就是在紙上畫了幾條彎彎曲曲的線，標註了貓耳洞和射擊孔的位置——讓工兵中隊長照著挖。
鬼子兵們看到師團長親自揮鍬，誰還敢偷懶，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半天功夫就在磚窯周圍挖出了一套粗具雛形的坑道體系。
說粗具雛形那是客氣的。
跟六縱在成武外圍修的那套地下迷宮比起來，田中這套充其量是個“簡裝版”——坑道深度不到兩米，沒有反斜面火力，沒有交通壕連線，甚至連防炮洞都挖得歪歪扭扭。
但好歹是從“往上堆”變成了“往下挖”，防禦效能立刻就上了一個臺階。
六縱的迫擊炮彈落在這些新挖的坑道頂上，炸得土屑橫飛，但底下的人縮在貓耳洞裡，除了耳朵被震得嗡嗡響之外，居然安然無恙。
田中蹲在自己親手參與挖掘的一條交通壕裡，聽著頭頂上炮彈的爆炸聲從尖銳變得沉悶，嘴角難得地浮起了一絲笑意。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跟參謀長說了一句：“等回去以後，我要把這種工事寫到陸軍大學的教材裡。”
與此同時，徐州第十二軍司令部也在拼命往南章集輸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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