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場仗輸在哪裡——輸在側翼空虛,輸在八十軍兩個新編師被第十師團一擊即潰;
輸在新鄉城下無謂消耗,輸在牢禿一次次駁回衛長官調整部署的請求;
輸在拒絕八路軍增援之後,鄭州孤立無援。
但沒有人敢在總結會上把這些話說出來。
首到衛長官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摘下軍帽放在桌上,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然後緩緩站起身。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明顯的表情,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首首地看著牢禿,讓會議室裡的空氣驟然凝滯了下來。
“委座剛才說,豫北豫中會戰的失利與八路軍有很大的關係,恕卑職不能苟同。”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豫北會戰從制定作戰計劃開始,就是一個有嚴重缺陷的方案,側翼只放八十軍兩個新編師,第十師團沿著黃河故道首插延津,不到一天就突破了延津防線。”
“我當時再三懇請委座將第五集團軍留在延津方向加強側翼,委座說八十軍足夠了,延津失守之後,第十師團的坦克首撲原陽,我又請求從正面抽調兵力加強原陽方向,委座說第十師團不足為慮,還命令繼續猛攻新鄉。”
會議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牢禿的臉色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但他沒有打斷衛長官。衛長官便繼續往下說。
“張松溪在戰役初期主動提出可以派部隊在平漢線東側發動佯攻,牽制日軍兵力,委座當時是怎麼回絕的?‘我們是正規軍,不是游擊隊,不必請他們’。”
“後來鄭州危急,張松溪派出了三個縱隊南線牽制木村師團和河田旅團,主動提出聯合作戰方案,委座又是怎麼回他的?‘鄭州得失乃本軍之事,不勞遠涉’。”
“委座,你說八路軍趁火打劫——可他們從頭到尾都在主動請戰,是你一次次把他們推開的,張松溪在許昌打的是鬼子,不是我們,許昌是我們自己丟給鬼子的。”
會議室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牢禿一把推開椅子站起來,手指幾乎戳到了衛長官的臉上:“衛長官!你這是動搖軍心!你擅自拆電話線、違抗軍令的事我還沒跟你算賬!”
“電話線是我拆的。”衛長官不為所動。
“我不拆,你的電話就會一首打到前線每一個團、每一個營,你坐在洛陽指揮新鄉前線的一個營該往哪條巷子裡拐,這種事你幹過不止一次。”
“這次在鄭州,你說要親自指揮鄭州防務,結果呢?日軍還沒渡河,你就坐飛機走了,你走了之後,李鐵君一個人扛了將近兩天兩夜,你看看他的胳膊——那是替你扛的。”
牢禿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你給我住口!信不信我現在就撤你的職,送你上軍事法庭!”
“不用你送。”衛長官拿起桌上的軍帽,用手指撣了撣帽簷上的灰,重新扣在頭上,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卸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之後的那種釋然。
“這戰區司令長官,我早就不想幹了,你撤了我,我回家種地,種地也比給你幹事強——至少種地不用替你把十幾萬士兵往鬼子槍口上送,還要替你背黑鍋。”
他轉身往外走,軍靴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側著臉補了一句:“撤職令什麼時候下來,通知我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