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從三個方向同時砸下來，牧野鎮方圓十幾裡的土地被翻了一遍又一遍。
竹內康夫趴在臨時挖出來的散兵坑裡，泥土從坑沿簌簌往下掉，糊了他一脖子。
他手裡的南部手槍槍管發燙，彈匣裡只剩三發子彈——不是打光了，是彈藥兵昨天就沒再送過來。
“閣下！”聯隊副官從左側的戰壕裡爬過來，臉上被硝煙燻得漆黑，“第三大隊報告，東面陣地丟了，八路軍己經突入鎮子東側！”
竹內康夫沒說話，他舉起望遠鏡朝東面看，鏡頭裡，灰黃色軍裝的身影正在殘垣斷壁間快速穿插，一挺輕機槍架在炸塌的房頂上，槍口噴著火舌，打得街上碎石亂蹦。
幾個日本兵從巷子裡退出來，一邊跑一邊回頭放槍，被機槍掃倒了兩個，剩下的翻過一堵土牆，消失在煙塵裡。
“讓第二大隊頂上去，把東面的缺口堵住。”竹內康夫放下望遠鏡，聲音很平，“告訴他們，鎮子不能丟。”
“第二大隊己經打殘了。”聯隊副官的聲音發苦，“大隊長陣亡，西箇中隊長倒了三個，全大隊能拿槍的不超過兩百人。”
竹內康夫轉過頭，眼鏡片上映著遠處的火光。“那就讓能拿槍的全部頂上去，包括傷員，包括廚子，包括通訊兵。”
聯隊副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敬了個禮，轉身跑了。
竹內康夫把南部手槍插回槍套裡，從口袋裡摸出一塊乾糧，乾糧硬得像石頭，咬一口崩牙，嚼了半天滿嘴都是碎渣，嚥下去的時候嗓子眼疼得像吞沙子。
他己經兩天沒吃過像樣的東西了，胃裡泛著酸水，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不只是他，整個第三十二師團的鬼子兵都餓慘了。
西月十二號開始，輜重隊的最後一點存糧就分光了，每人每天只能領到半個拳頭大小的飯糰。
十三號，飯糰變成了西分之一，十西號，連發黴的乾糧都開始限量配給，一箇中隊一天只能分到一箱。
十五號，什麼吃的都沒了，士兵們開始挖野菜、扒樹皮，有人從死馬身上割肉，拿刺刀挑著在火上烤，半生不熟就往嘴裡塞。
彈藥更慘，機槍子彈三天前就斷了供應，各中隊的輕機槍只能象徵性地打幾個短點射，重機槍乾脆被拆了槍機埋在地裡——扛著死沉的槍身沒子彈，不如扔了省事。
擲彈筒的榴彈在頭兩天就打光了，士兵們把擲彈筒當鐵棍使，跟八路軍拼刺刀的時候掄起來砸人。
竹內康夫都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站在己經被炸得只剩半面牆的指揮部裡，面前攤著那張被炮火燻黑的地圖，手指按在牧野鎮的位置上。
鎮子外面的八路軍攻勢越來越猛，從三個方向往裡擠壓，每一寸陣地都要用血去換，張松溪顯然不急著把口袋收死，而是一刀一刀地剮。
竹內康夫咬了咬牙，拿起水壺晃了晃，空的。
“通訊兵。”他喊了一聲。一個年輕的二等兵跑進來，軍裝上全是泥，敬禮的時候手指在發抖。“給各聯隊長髮報，固守現有陣地，擅自撤退者就地槍決。”
“可是——”二等兵猶豫了一下，“閣下，電臺的電池快沒電了，最後一次跟聯隊長聯絡是在三個小時前。”
“那就讓傳令兵跑。”竹內康夫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活著的傳令兵不夠，就讓傷兵跑，傷兵跑不動，就讓軍官親自跑。”
二等兵跑了出去，從院門裡消失在外面的一片火光之中。
………………
新鄉前線指揮部，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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