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從東面傳來，密一陣疏一陣，像鈍刀子剁骨頭，每一聲都震得人牙根發酸。
竹內康夫從民房裡走出來，軍靴踩在碎磚上嘎吱作響，鎮子己經認不出原樣了，整條街的房屋塌了一半，瓦礫堆裡露出半截門框，門框上還掛著被炮火燻黑的布簾。
兩個傷兵靠在一堵土牆下，一個捂著肚子，一個腿上綁著滲血的繃帶，看見竹內康夫走過，兩人掙扎著想站起來敬禮。
竹內康夫擺了擺手，腳步沒停。
他走到街口的機槍掩體前，掩體是用沙袋和碎磚壘起來的，一挺九二式重機槍架在上面，槍管上纏著浸水的布條散熱。
機槍手是個年輕的一等兵，臉上的泥垢厚得看不出年紀，正抱著膝蓋縮在掩體角落裡打盹。
“子彈。”竹內康夫問。
一等兵猛地驚醒，看見是竹內康夫，條件反射地彈起來立正：“報告！還剩……還剩三十二發。”
三十二發，一挺重機槍，三十二發子彈，竹內康夫沒說話，伸手拍了拍一等兵的肩膀，繼續往前走。
走到鎮子西面的時候，他看見了那件事。
一個少尉蹲在彈坑旁邊，手裡攥著一塊不知道從哪挖來的紅薯，正往嘴裡塞。
旁邊三個士兵圍著他，不是在看，是在等——等少尉吃完剩下的皮。
少尉咬了兩口，感覺到背後的目光，轉過身來，三個士兵沒動，就那麼站著，眼神首勾勾的，不是看長官，是看那塊紅薯。
少尉愣了一下，把剩下半塊紅薯掰成三份遞過去。
沒人接。
一個二等兵開口了，聲音不大，但竹內康夫站在十米外聽得清清楚楚。
“前天你說打下新鄉就有糧食。”
少尉的臉色變了變：“我是說——”
“昨天你說今天會有補給。”另一個士兵接話，語氣平平的，不帶任何情緒，像在陳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實。
少尉沒再說話，三個士兵又盯了他幾秒，轉身走了，走得很慢，背影歪歪斜斜的，步槍拖在地上劃出三道灰印子。
竹內康夫站在巷口的陰影裡，看著這一幕，眼鏡片上映著遠處燃燒的火光，他什麼都沒說，轉身往回走。
回到指揮部的時候，聯隊副官正在桌上攤開一張新地圖，地圖是從繳獲的八路軍陣地上扒來的，紙張粗糙，印刷模糊，但標註的位置比他們自己的地圖準確得多。
“閣下，”聯隊副官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地試探，“各大隊的軍曹們又在問……問什麼時候能聯絡方面軍司令部。”
竹內康夫摘下眼鏡，用手指捏了捏鼻樑，這是第三回了。第一次問是在兩天前，一箇中隊的軍曹私底下議論，被憲兵報告上來。
第二次是昨天，三個大隊的軍曹聯名請願，被他壓下去了。
今天是第三次。
“他們想幹什麼？”竹內康夫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聯隊副官喉結動了動：“他們說……說既然實在打不過去新鄉，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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