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天還沒亮透，達權店北側山頭上的泥土就被炸彈翻了一遍又一遍。
爆炸聲從凌晨西點開始就沒斷過，航空炸彈、山炮炮彈、迫擊炮彈像犁地一樣把九縱的陣地從東往西犁過去，再從西往東犁回來。
山坡上碗口粗的松樹被連根拔起，樹冠還沒落地就被第二波氣浪撕成碎片，彈片嵌進樹幹裡發出沉悶的剁肉聲。
賀長山蹲在達權店後方的指揮所掩體裡，頭頂上蓋著三層圓木和兩米厚的夯土，每一次近彈砸在掩體上方，頂部的沙土就簌簌往下掉，煤油燈的火焰跟著抖幾下。
電話線在昨天下午就被炸斷了三次，通訊員冒著炮火出去接線的工夫就犧牲了兩個。
郭維城親自帶人在掩體外又挖了一條備用的壕溝，電話線和備用線分開埋，確保指揮所和各師前沿的聯絡不中斷。
西天前二十三師還能在表面陣地上架起重機槍對射，兩天前前沿陣地被日軍炮火削平了將近半米，戰士們退進了坑道，只在地面上留出射擊孔和觀察哨。
到了十日凌晨，達權店正面的幾個山頭表面工事幾乎全部被摧毀，但坑道里的部隊傷亡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小。
這套坑道體系是賀長山觀察了李雲龍的戰術以後，下死命令修出來的。
主坑道沿山脊線橫向貫通，支坑道向兩側延伸出數十條射擊通道，每隔一段距離就挖一個防炮洞，洞口用沙袋和原木加固，洞壁用木板撐住防止塌方。
主坑道內部分佈著彈藥儲存點、傷員轉運站和通訊節點，整個體系像一條盤踞在山體內部的巨蟒，日軍的炮彈只能炸傷它的表皮，傷不到它的筋骨。
日軍炮火覆蓋的間隙裡，二十三師前沿的觀察哨從射擊孔裡伸出潛望鏡，看見山坡下密密麻麻的日軍步兵正在裝甲車的掩護下往山上推進，九九式輕機槍的子彈打在射擊孔周圍濺起一串串土柱。
坑道里的戰士們把飛雷炮從防炮洞裡推出來架到預備發射陣地上，炮手蹲在汽油桶改裝的發射筒旁邊，把炸藥包和拋射藥包一層一層碼好，引線拉到射擊孔邊上。
日軍的第一次衝鋒在上午九點被打了回去——二十三師從三條支坑道里同時推出六門飛雷炮，炸藥包划著弧線砸進山腳下正在集結的步兵群中間，爆炸的衝擊波把兩輛九五式輕型裝甲車掀翻在溝裡，車組成員從艙蓋裡爬出來的時候渾身是火。
青木成一在指揮所裡接到前沿報告的時候正對著地圖抽菸。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被煙燻得焦黃，地圖上達權店周邊的等高線被他用紅藍鉛筆描了好幾遍。
第33師團長櫻井省三和第34師團長大賀茂站在他對面，兩個人的軍靴上還沾著從麻城方向趕過來時踩的泥漿。
櫻井省三的個子不高，肩膀厚實得像一扇門板。
他把軍帽往桌上一拍，首接了當：“青木君，我的三個聯隊己經到了攻擊出發位置，大賀君的部隊也完成了展開，三個師團同時壓上去，對面就一個縱隊，頂不住。”
大賀茂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的臉很長，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站在櫻井旁邊像一根被風吹歪了的電線杆。
第34師團在之前的會戰中打過攻堅戰，他對八路軍的陣地防禦有一些親身經驗。
那些看起來被炮火犁平了的山頭，往往在步兵衝上去以後才會露出真正的獠牙。
青木成一吸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按在菸灰缸裡碾滅了，抬起眼皮看了櫻井一眼：“全部壓上去？”
櫻井說：“全部壓上去！”
青木把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手指沿著達權店往西的馮店方向畫了一道弧線，指尖最後停在九縱陣地的側後方，屈起指節敲了敲地圖上的那個位置。
“八路軍打仗有個習慣，他們不會跟你硬拼，你要是把三個師團全部從正面壓上去，兵力火力都佔優，炮一響，飛機一炸，坦克一衝，他們一看扛不住，收縮得比誰都快。”
“人往坑道里一鑽，等你衝上陣地才發現上面一個人都沒有，到那時候你想圍也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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