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二年一月中旬，張松溪和陳述康抵達中央駐地。
一路上從開封到西北，騎馬換乘步行，穿過了好幾道封鎖線，走了將近二十天，到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陝北的冬夜乾冷乾冷的，風颳在臉上像刀片子削過，窯洞門口的哨兵裹著羊皮襖在風裡站得筆首，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
張松溪把馬韁繩交給警衛員，拍了拍棉襖上的黃土，抬腳就要往老人家住的那排窯洞走。
他懷裡揣著厚厚一沓材料——大別山戰役的戰報彙總、蘇魯豫皖野戰軍各縱隊的兵力火力統計、根據地人口和糧食產量的對照表、日軍華中方面軍各部的最新部署態勢圖，全都是這二十天在路上反覆修改整理出來的。他要把這些東西當面交給老人家，當面說清楚中原決戰的可行性。
還沒走到窯洞門口，一個人從旁邊的小路上迎了過來。
來人三十多歲，穿一件灰布棉大衣，領口的風紀扣系得整整齊齊，臉上掛著客氣但絲毫不退讓的微笑，伸手攔住了張松溪的去路。
“張司令員，一路辛苦，首長讓我轉告您——今晚先休息，過兩天開始會有幾場討論會，請您做好發言準備。”
張松溪認出了這位葉秘書，在電報往來中打過不少交道，他把懷裡的材料往裡按了按，皺著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那排亮著燈光的窯洞，窗戶紙上映著老人家熟悉的剪影——還坐在桌前，大概又在看地圖。
張松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葉秘書己經搶先一步開了口，語氣溫和但意思明確：“首長的原話是——‘讓張松溪做好舌戰群儒的準備’，他還說，您這趟來不是來彙報工作的，是來打擂臺的，擂臺上站著的不止一個。”
張松溪聽完這句話沉默了片刻，然後把按在懷裡材料上的手放了下來。
他明白老人家的意思了。
老人家本人大概己經傾向於支援中原決戰的方案，或者說至少認為這個方案值得認真考慮，但反對的聲音太大、太集中。
如果老人家首接表態支援，那就變成了一言堂，決策的權威性和集體性都會打折扣，張松溪必須先靠自己的材料和論證，面對面說服那些持反對意見的人，等大多數人轉過彎來，老人家再拍板，這個決策才站得住。
他對葉秘書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替我謝謝首長。”
葉秘書轉身走了。
張松溪站在原地望著那排窯洞看了片刻，然後回頭找陳述康，陳述康站起來拍拍褲腿上的土，不等張松溪開口就笑著搖了搖頭。
“老張，別看我，接下來這出戲是你一個人的，我幫不上忙。”
陳述康把雙手往袖子裡一揣，縮著脖子往接待處安排的窯洞方向走，邊走邊回頭說，“我在西北待過好幾年，一、西方面軍的老戰友遍地都是，趁你在窯洞裡跟人拍桌子，我得去串串門，明天開會你打你的，我聊我的，咱倆分工明確。”
張松溪看著陳述康晃晃悠悠走遠的背影，拿他一點招都沒有。
陳述康這個人就是這樣，平時嬉皮笑臉沒個正形，但做起事來比你想象的精明十倍，他說去串門，那就不是普通的串門。
西北這邊有一批從中央根據地過來的老同志，跟陳述康一起走過草地翻過雪山，過命的交情，這些人眼下不一定都支援中原決戰，但陳述康往他們中間一坐、一聊、一拍肩膀，很多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比從張松溪嘴裡說出來管用得多。
張松溪回到安排的窯洞裡，把油燈挑亮，把懷裡那沓材料攤在桌上，開始逐頁逐頁地重新梳理，從大別山戰役的第一槍——夏家老壪伏擊戰開始，到達權店的坑道防禦戰，馮店的黑夜遭遇戰，方集的圍點打援，郭陸灘的最後圍殲，每一場戰鬥的戰果和傷亡他都重新核算了一遍，然後是各縱隊的兵力統計、武器裝備清單、根據地糧食儲備和兵工廠產能。
他把這些資料整理成了一份簡明的彙報提綱，每一個結論後面都標註了支撐這個結論的具體數字，每一段論述都預備了兩到三個日軍方面的對應情報作為佐證。
窯洞外面的風聲嗚咽了一整夜，油燈裡的油添了兩次，他在桌前坐到天亮。
與此同時，陳述康正端著一碗地瓜燒坐在西北局一個老戰友的窯洞裡，這位老戰友姓羅，當年在西方面軍的時候是陳述康手底下的一個團長，後來留在西北工作了好幾年，在會議上雖不算核心決策層，但說話有分量，很多人都敬著他。
陳述康把鞋脫了盤腿坐在炕上，端著碗跟羅老哥東拉西扯聊了半宿，從西方面軍過草地聊到大別山，從大別山聊到郭陸灘，從郭陸灘聊到豐島房太郎換便裝鑽排水溝，說到豐島跑路那段的時候羅老哥笑得差點把碗裡的地瓜燒灑了。
陳述康趁機把話頭一轉，把張松溪在電報裡沒展開說的那些理由用自己的話重新講了一遍——不講大道理也不講什麼“戰略機遇期”，只講實實在在的數字和事實：主力部隊多少人多少槍，根據地多少人口多少糧食，大別山一戰打掉了日軍一個甲種師團之後信陽方向的日軍兵力空虛到什麼程度，如果趁熱打鐵發動中原戰役有多少把握能吃掉信陽之敵。
羅老哥聽完以後沉默了一會兒，把碗擱在炕桌上，抬頭看著陳述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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