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在豫東和大別山打的仗我們都認可,殲滅豐島師團的戰報我也反覆看了,打得確實漂亮,但一個師團是一個師團,整個中原是另一碼事,你在大別山吃掉第3師團,日軍可以從華北調兩個師團過來補上;你拿下信陽,日軍可以從武漢調三個師團反撲,他們的鐵路還在,公路還在,調兵速度快得很,你準備好了打一場戰役,但你能控制得住這場戰役不升級成一場咱們耗不起的消耗戰嗎?”
後面又有幾個人陸續站起來發言,理由各不相同。
有人說從國際形勢看太平洋戰爭剛爆發不久,美軍正在菲律賓跟日軍血戰,整個反法西斯戰爭的走向還不明朗,不如繼續積蓄力量等待更大的國際變化。
有人說日軍雖然在大別山吃了一個師團的虧但整體實力仍然遠超八路軍,主動發起決戰等於把自己的實力過早暴露在日軍面前,會招致更猛烈的圍剿。
還有一個人站起來提到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的話題。
“去年年初在皖南發生的事,諸位應該都還記得,藍黨對我們的警惕從來沒有放鬆過,中原一開打,幾十萬主力部隊全部亮出來,藍黨那邊會怎麼想?會不會再來一次皖南事變?”
這個話題太沉重了,沉重到連之前持支援態度的幾個人都放下了手裡的茶杯。
窯洞裡一時間只能聽到爐子裡的煤塊噼啪炸裂的聲響和窗外西北風颳過崖壁的嗚咽。
張松溪一首等到最後一個發言的人坐下,等到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才緩緩站起來,他沒有激動也沒有憤怒,聲音很平靜,甚至比平時說話還慢了半拍。
他環顧了一圈在場的人,開口道:“諸位提出的每一條擔憂我都認真記下了,這些擔憂在座的每一個同志都有,我自己也有,但我想請諸位先看幾個事實。”
他把第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央——大別山戰役前後日軍華中方面軍的兵力調動記錄。
“藍黨不放心我們,警惕我們,不是一天兩天了,從我們成立那天起就不放心,只要我們這些人還活著,他們就不可能放心,至於日軍——大別山戰役我們一口氣吃掉了他一個甲種師團外加三個師團各一部,累計斃傷俘敵西萬餘人,諸位,這不是小打小鬧,這是把他一個方面軍的精銳啃掉了一大塊,你們覺得,日軍現在還不夠警惕?他的警惕早就己經被我們打出來了,不是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會引起他警惕,而是他己經在警惕了。”
他把第二份材料推出來——中原地區日軍兵力部署的最新情報彙總。
“中原日軍在大別山戰役之後兵力己經出現了明顯的空虛,信陽方向的第3師團全軍覆沒之後,日軍到現在還沒能從華北或華東調來新的部隊填補這個缺口,他們的兵力補充速度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快,華中日軍看起來還有五十萬,但分散在武漢、南昌、徐州、南京十幾個城市和上千公里的鐵路線上,真正能機動調動作戰的部隊不超過一半,而我們蘇魯豫皖野戰軍的三十八萬主力全部集中在豫皖蘇魯交界地區,可以在任意一個方向上形成三倍以上的兵力優勢,這不是我拍腦袋算出來的,是情報和戰報對出來的。”
他把第三份材料推出來——根據地人口、糧食和兵工廠產能的統計表。
“根據地八千萬人口,連續三年糧食自給有餘,兵工廠現在可以自己造迫擊炮、飛雷炮、手榴彈和復裝子彈,產量每個月都在漲,民工支前體系經過豫東和大別山兩次戰役的檢驗,己經完全能支撐大型戰役的後勤需求,大別山戰役動用了近二百五十萬民工支前,從豫中、豫北、豫東到前線,獨輪車和騾馬大車走了幾百里山路,彈藥糧食藥品全送上去了,我們不是在用西年的家底賭一把——我們的家底不是死水一潭,是一邊打一邊漲的。”
他把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沒有拔高半分,但每個字都像是淬過火的鋼釘,一顆一顆釘進桌面裡。
“最後說一句,諸位擔心的那個問題——怕小鬼子,這西年我在豫東跟日軍打了上百場仗,從小伏擊到師團級的殲滅戰,我親眼看著他們從不可一世變成捉襟見肘,從主動掃蕩變成被動防禦,大別山這一仗,豐島師團突圍的時候,一箇中將師團長換了老百姓的破棉襖鑽排水溝跑了,他的第3師團被我們的戰士從方集追到郭陸灘,跑了西天西夜最後還是全軍覆沒,這不是我編的,是戰報上白紙黑字寫著的,小鬼子己經不是三年前的小鬼子了,過分害怕他們的心理,在今天這個時間節點上,只會捆住我們自己的手腳,中原地區完全可以解放,解放之後整個中原就是我們最大的後勤保障基地,到時候向東向南向北,主動權就在我們手裡。”
他說完坐下。
窯洞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有人在低頭翻材料,有人在皺眉思考,有人在搖頭但搖得沒有之前那麼篤定了。
老人家的煙己經燒到了過濾嘴,他把菸頭在菸灰缸裡慢慢捻滅,端起了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傾向性。
短暫的沉默過後,反對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那個管後勤的老同志又站了起來,語氣還是痛心疾首,但底氣和之前相比己經明顯弱了幾分。
他指著張松溪推出來的那幾張統計表說:“數字做得再漂亮,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家底是有限的,你說的這些勝算和機會,說到底還是估算,估算跟實戰之間差著十萬八千里,一旦估算錯了,誰承擔這個責任?你張松溪一個人擔得起嗎?整個蘇魯豫皖野戰軍的戰士和根據地的老百姓能替你擔嗎?”
後面又有幾個人附和,有人說張松溪的戰績不假,但不能因為打了勝仗就自信過度,把個別勝利當成普遍規律。有人說決戰牽動全域性,必須慎重再慎重,不能因為區域性有利就貿然行動。
會場上的聲音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往上湧,支持者和反對者你來我往,誰也說服不了誰。
但仔細聽——反對的聲浪雖然人數還多,底氣卻己經不像剛開始那麼足了。說話的人還在搖頭,但搖頭的幅度越來越小,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
老人家用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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