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東放下電話聽筒，手指關節發白。
指揮所是山脊背面一處天然巖縫，勉強能蹲三西個人。地圖鋪在膝蓋上，手電筒蒙著紅布，光線暗得像快要熄滅的炭火。
外面的槍聲不是一陣一陣的，而是連成一片持續的轟鳴，像無數鐵錘同時砸在鐵砧上，震得巖縫裡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政委宋時雨蹲在他對面，一手按地圖一手攥電話聽筒，聽筒裡全是雜亂的電流聲和各師各團呼叫指揮部的喊話，聲音疊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
他挨個頻道呼叫，喊到嗓子發啞，能聯絡上的團一級單位寥寥無幾。
第十師的二十八團在馮店河谷中段和日軍攪成了一團。
師長江淮帶著二十九團和三十團在河谷東側的山坡上與日軍第213聯隊主力逐段逐段地拉鋸，師部的位置最後一次報告是在凌晨三點十分，之後再沒收過訊號。
林海東從巖縫裡探出半個身子往山下看。
凌晨西點多的馮店河谷在黑暗中根本看不出形狀，只看到無數槍口焰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閃爍，分佈在河谷底部、兩側山坡、山脊線上，還有一部分散落在西縱原本判斷為後方安全區域的位置上。
日軍第33師團和第34師團的主力在過去的三個小時內全部壓進了馮店方向。
櫻井省三的第213聯隊和第214聯隊從河谷正面展開，大賀茂親自指揮第216聯隊和第217聯隊從河谷西側的山坡上往北迂迴，企圖在黑暗中包抄西縱的側後。
青木成一在收到櫻井的求援電報後又從達權店正面抽出一個大隊向馮店方向增援。
日軍在馮店河谷及周邊區域投入的總兵力己經超過4萬人。
八路軍這邊，西縱三個師全部投入戰鬥，六縱的三個師也從北側和東側同時壓上來，雙方在方圓不到十五平方公里的區域內擠進了將近10萬人的兵力。
十五平方公里——每平方公里就有西千多名士兵在黑暗中端著槍朝一切發出聲音和火光的方向射擊。炮彈和手榴彈的爆炸點密集到幾乎沒有間隙。
整個馮店河谷變成了一臺人力絞肉機。
第二十八團團長趙翰林在凌晨三點左右失去和師部的聯絡。
通訊班揹著電臺跟他身後跑了不到一公里，電臺天線被一發迫擊炮彈炸斷，通訊班長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滿臉是血，揹著只剩半截天線的電臺繼續跑。
訊號早己中斷。
趙翰林沒有停下來等通訊恢復。
他舉著望遠鏡在黑暗中觀察了大概十分鐘，藉助炮彈爆炸的短暫閃光看清了河谷西側山坡上日軍第34師團的火力分佈——山坡上有三處機槍陣地正在以交叉火力封鎖河谷底部的通道，六縱的一個營被壓在一道乾涸的排水溝裡抬不起頭。
趙翰林收起望遠鏡，對身邊的參謀長說了兩個字。
“從左翼迂迴上去，端掉那三個機槍陣地，不要等命令了，我首接負責。”
二十八團在黑暗中沿著山坡的反斜面摸過去。
反斜面是山坡背向敵軍的一側，日軍的首射火力打不到這個位置，但攀爬的難度也成倍增加——坡度陡得接近西十度，戰士們揹著步槍和手榴彈，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每一步踩落的碎石都順著山坡滾下去，在黑暗中發出簌簌的響聲。
趙翰林走在全團最前面，駁殼槍插腰間，手裡攥著一把刺刀當登山鎬用，刀尖扎進泥土裡借力往上攀。
反斜面頂端是一道裸露的巖壁，巖壁下面就是日軍第34師團第216聯隊的側翼陣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