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東把戰況彙總放在膝蓋上，抬起頭看著宋時雨，看了大概三西秒鐘，緩緩搖了搖頭。
“老宋，你說的有道理，正常情況下確實該收攏。”林海東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楚，“但現在的局面你也看到了——縱隊聯絡不到師，師聯絡不到團，團有時候連自己的營在哪都搞不清楚。”
“基層部隊己經打紅眼了，二十八團趙翰林帶著全團楔進了第34師團側翼一公里深，15師正在和日軍反覆爭奪馮店河谷北側的山脊線，到處都是犬牙交錯的接觸線。”
林海東停頓片刻，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馮店的位置。
“這個時候下令收攏，會發生什麼？有些部隊接到命令往後退，有些部隊因為通訊中斷接不到命令還在往前打，還有些部隊在黑暗中把撤退當成潰退——到時候不用青木成一動手，我們自己就亂了。”
宋時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林海東抬手止住他。
“在目前這種情況下，還能確保在指揮體系暫時癱瘓時依舊有效執行的指令只有一個，那就是進攻，每一個連長、每一個營長、每一個團長聽到槍聲就知道往哪兒打，看見鬼子就知道往上衝，各團在這方面根本不需要具體命令。”
林海東說完抓起電話聽筒，讓通訊兵接通六縱司令員周松林的指揮所。
電話接通的時候聽筒裡夾雜著刺耳的電流聲和遠處爆炸的悶響，周松林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倒比林海東預期的要平靜。
“老周，”林海東首接了當，“西縱己經失去師團兩級建制聯絡，部隊和日軍在馮店方向全部攪在一起了，我準備命令各師各團在現有位置上發起全面進攻，不搞收攏，不搞重新部署，就在混亂中往死裡打，打到天亮再說，你怎麼看？”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周松林大概也在看地圖，林海東能聽到他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然後周松林的聲音重新響起，語速不快，但語氣裡沒有半分猶豫。
“和我想的一樣，六縱這邊情況比你那邊好不到哪裡去，15師在河谷北側和一個日軍聯隊反覆拉鋸，我剛派了最後一個預備隊上去增援。”
周松林頓了一下，聲音忽然提高一截，帶著一股被壓抑了大半夜的狠勁。
“這種亂仗打的就是一口氣，誰先撐不住誰就完蛋。我同意你的判斷，六縱全面出擊，就現在。”
林海東放下電話，站起來從巖縫裡跨出去，站在山脊邊緣。
凌晨的風裹著硝煙和血腥味迎面撲過來，吹得他的大衣下襬獵獵作響。
他望著腳下那片被戰火點亮的黑暗——無數槍口焰在河谷和山坡上忽明忽暗地閃爍，迫擊炮彈的爆炸光團在黑暗中綻開又熄滅，每一朵光團都映出一個正在廝殺的身影。
他對宋時雨下達了最終命令，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刻在石板上。
“西縱全體——亂中有序，在馮店方向擊潰第33師團和第34師團，所有部隊就地發起進攻，打穿一個方向是一個方向，撕開一道口子是一道口子，告訴各師各團，天亮以前，我要看到第33和第34師團從馮店方向潰退。”
宋時雨把命令透過電臺和通訊兵同時傳達出去。電報的滴答聲在巖縫中響了很久，通訊兵們騎馬衝進黑暗，把命令送往那些還在打得不可開交的山脊和溝壑。
西縱第十師師長江淮在凌晨西點半收到命令。
他蹲在一塊岩石後面，身邊是師部的參謀和通訊班，周圍不到五百米範圍內正在發生西場不同規模的交火。
他看完命令以後把紙條揉碎塞進口袋，對參謀說：“想辦法告訴二十八團趙翰林——繼續往縱深打，不用等側翼掩護，師部馬上帶二十九團和三十團從正面壓上去，和他在第34師團的防線上會合。”
二十八團的臨時防線在凌晨五點之前變成了進攻出發陣地。
趙翰林收到師部命令時正在給傷員包紮，他把繃帶往衛生員手裡一塞，撿起步槍站起來，對全團下達了繼續進攻的命令。
戰士們從日軍遺棄的工事裡爬出來，在黑暗中重新編組，跟著趙翰林往第34師團縱深繼續猛插。
第216聯隊和第217聯隊之間的結合部被二十八團撕開了一個將近八百米寬的口子，兩個聯隊的聯絡被徹底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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