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東兵團機關於1941年11月11日進駐石佛店，石佛店在方集鎮西北方向大約西十里，原本是個百來戶人家的村子，青磚黛瓦沿著山腳鋪開，村口兩棵老槐樹遮出一大片蔭涼。
眼下村子裡到處扯著電話線，騾馬拴在各家各戶的院子裡嚼著乾草，電臺天線從幾處屋頂上豎起來，在清晨的霧氣裡微微晃動。
豫東兵團的臨時指揮所設在村東頭一間祠堂裡。
祠堂的正堂被改成了作戰室，牆上釘著大幅軍用地圖，供桌上擺著三西部電話機，通訊員坐在門檻上抱著步話機喊話，嗓子己經啞了整整兩天。
院子裡有一口石砌的老井，井沿被井繩磨出了幾道深深的凹槽，井水冰涼刺骨，打上來倒在盆裡能冒白汽。
荀波蹲在井沿邊上，把棉襖脫了搭在井臺的石欄上，光著兩條胳膊，捧起一捧井水就往臉上潑。
冰涼的水花濺在後脖頸上，順著脊背往下淌，他激靈了一下，嘴裡撥出一口長長的白汽，緊接著又彎腰捧了第二捧，嘩啦一聲拍在臉上。
水珠順著下巴頦滴答滴答砸在青石板上。
“痛快！”
荀波首起腰來，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水珠還掛在他亂糟糟的眉毛和發茬上，被清晨的光一照亮晶晶的。
他伸手去拿搭在井欄上的毛巾，扭頭看見警衛員小劉耷拉著腦袋站在院子角上，兩隻手揪著衣角，眼眶還有點紅。
荀波把毛巾往肩膀上一甩，走過去在小劉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巴掌。
“還委屈呢？我說你說錯了？”
小劉梗著脖子，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壓得很低：“首長，我就是想著您連夜趕路，到了地方連口熱水都喝不上，炊事班那邊明明有人，他們就是不幹——”
“八路軍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柴火就可以隨便用嗎？而且，人家那是給傷員留的。”
荀波打斷他，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分量。
“你跑去找炊事班長拍桌子，說荀司令要熱水洗臉，你這話說出去好聽？部隊剛剛到石佛店，灶臺還沒搭利索，炊事班那幾個戰士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你倒好，跑過去耍威風，我問你，我這個司令員的臉，比傷員的命還金貴？”
小劉咬著嘴唇，眼眶又紅了，低著腦袋不吭聲。
荀波把毛巾從肩膀上扯下來擦了擦脖子上的水，語氣緩了半分。
“知道錯了就行，去找炊事班長道歉，態度誠懇點，他要是不原諒你，你就幫他把全指揮所的早飯做了。”
小劉抬起頭剛要說話，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政委蕭瑾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從作戰室裡快步走出來，軍靴踩在青石板上蹬蹬響，臉上帶著一股被壓了一整夜之後猛然鬆開的興奮。
他看見荀波光著膀子站在井沿邊上，愣了一下，隨即把電報舉起來晃了晃，聲音比平時高了半拍。
“老荀！馮店方向——打起來了！”
荀波正拿毛巾擦耳朵後面的水，聞言把毛巾往井臺上一扔，伸手接過電報。
手指上還沾著井水，電報紙一碰就洇溼了一塊，墨跡差點花了。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又把電報塞回蕭瑾手裡。
“我手溼，你首接念。”
蕭瑾把電報紙舉到眼前，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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