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波是在指揮所裡啃著半塊紅薯的時候收到野司回電的。
他把電報紙從頭到尾讀了兩遍。
讀到“不提倡,不支援,不要再犯”那幾個字的時候,咬在嘴裡的紅薯忘了咽。
腮幫子鼓著,眼神從緊張慢慢鬆弛下來,最後變成了一絲憋不住的笑意。
他把紅薯嚥下去,把電報遞給坐在對面正往搪瓷缸裡倒水的蕭瑾。
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紅薯渣,說了句:“陳述康又幫老子說好話了。”
蕭瑾接過電報看完,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笑著搖了搖頭。
“能讓張司令員把‘下不為例’寫成電報發過來,老陳在野司肯定又耍他那套貧嘴功夫了,你想想——司令員拍桌子要撤你,陳述康要是沒在邊上插科打諢,這幾個字能寫成這個語氣?”
蕭瑾用手指彈了彈電報紙。
“‘不提倡,不支援,不要再犯’,這哪是處分,這他媽是親爹罵兒子,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荀波把電報紙從蕭瑾手裡拿回來又看了一遍。
手指頭點在那行字上,眼裡閃過一絲少見的不太好意思。
他荀波這輩子捱過的罵比吃過的鹽都多,但這次他心裡明鏡似的——自己端著衝鋒槍往前衝這事,真要上綱上線,撤職查辦一點都不過分。
張松溪最後只給了這麼幾句話,陳述康在後頭肯定沒少出力。
他把電報紙摺好塞進胸口口袋裡拍了拍,對蕭瑾說:“等打完這一仗,你跟我一塊去野司,請陳述康喝酒,茅臺,不拿地瓜燒糊弄人。”
蕭瑾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鄭重地點了點頭:“必須請,這事說大也大——兵團司令員擅離職守親自衝鋒,往嚴重了說那是違反戰場紀律。”
“說小也小——北線被打穿了,你不頂上去豐島早跑了,說到底就看有沒有人替你說話,陳述康替你把話說了,張司令員替你兜了底,這頓酒你跑不掉。”
“不跑。”荀波把軍帽拿起來扣在腦袋上正了正帽簷,站起來拍了拍棉襖上的土,“打完這一仗,老子親自提著酒瓶子去開封,給他鞠一躬都行,不過那是後話——現在先打豐島。”
十一月十七日,石佛店祠堂。
祠堂的正堂裡擺了兩排長條凳,牆上釘著大幅軍用地圖。
供桌上的電話機被臨時挪到了窗臺上,騰出來的桌面鋪了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當會議桌。
一縱和八縱兩個縱隊的師以上幹部陸續走進來。
李雲龍的棉襖袖子上燒了好幾個彈孔。
劉嵩的左手上纏著繃帶。
彭星河從一號高地下來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
杜銘最後一個進門,把軍帽摘下來擱在膝蓋上坐下的時候,帽簷上還沾著北面路口凍土壕溝裡的泥點子。
蕭瑾站起來走到桌子前面,沒有拿發言稿也沒有拿地圖。
他的目光從前排到後排,從每一張臉上緩緩掃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