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轉過身來，把兩隻手交叉搭在膝蓋上。
神情嚴肅了下來，語氣也沉了幾分。
“我同意你的判斷，和我說服得了說服不了那幫人，是兩碼事，你也看到了——昨天的會開成什麼樣子，後勤口的老同志，還有搞組織工作的、搞白區工作的，他們都拿不準，他們不是不支援你，他們是怕，怕打不贏，怕把家底打光了，怕再來一次皖南事變，這個怕不是沒道理的，你光拿著資料和戰報跟他們講道理不夠，你得給他們一個臺階下。”
張松溪把目光從遠處的晨光中收回來。
轉過臉正對著老人家。
晨光打在他臉上，把他額頭上那道被軍帽壓出來的紅印子照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片刻。
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吐出來的。
“我昨天想了一夜。彙報策略確實有問題——我把‘決戰’兩個字說得太硬了，硬到在場的人一聽這兩個字，腦子裡就蹦出一個畫面：三十八萬大軍一字排開，兩邊擺好陣勢，一聲令下，幾十萬人對幾十萬人往死裡打，這不是他們想象的，這本來也不是我想做的。”
他側了側身子，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
那是他昨天半夜在油燈下重新擬的一份提綱。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修改和增補的內容。
“我想了一個新的框架——不在會上提‘決戰’兩個字，提‘試探性戰役’。”
老人家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示意他繼續說。
“名字叫決戰，實質上更像試驗。”
張松溪用手指在提綱上比劃著。
“我不是一拍腦袋就要把三十八萬人全部砸進去跟日軍決一死戰。我計劃用一年到一年半的時間，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肅清交通線。把平漢線以東、津浦線以西的日軍據點一個一個拔掉，切斷日軍南北之間的聯絡。這個階段投入的兵力控制在兩到三個縱隊，打的是中等規模的攻堅戰和運動戰，跟大別山戰役的規模差不多。”
“第二階段——圍殲孤立之敵。信陽、徐州兩個方向的日軍一旦被切斷了相互增援的通道，就變成了孤軍。這時候集中五到六個縱隊一個一個打。”
“第三階段——全面解放中原，前提是前兩個階段的仗都打得順利，部隊在實戰中鍛煉出了大兵團協同作戰的經驗，幹部也磨出來了，這時候再談全面進攻。”
他停頓了一下。
把提綱摺好放回口袋裡。
目光首視著老人家。
語氣變得極為坦誠，坦誠到近乎剖白。
“實話說，幾十萬部隊的大決戰，怎麼調配怎麼協同怎麼保證彈藥糧食不斷線——我們內部目前確實沒有人敢拍著胸脯說一定行，包括我自己，我張松溪帶過最大的兵團就是豫東兵團，西個縱隊十幾萬人，大別山一戰我還能指揮得來，但如果以後要對整個中原動手，可能同時涉及多個兵團十幾個縱隊，牽扯到的後勤、通訊、步炮協同、各兵團之間的聯動配合——這些不是光靠勇敢和經驗就能解決的。”
“必須經過一個過程，用一年到一年半的時間，在實戰中把調配數十萬乃至上百萬部隊的辦法總結出來，同時在部隊裡選一批有這方面潛力的縱隊以上幹部，集中起來統一學習統一訓練，為將來更大規模的戰役儲備指揮人才。”
老人家聽了這句話，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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