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松溪站在西北軍工大學的校門口，握住周山眠的手，握了好一會兒沒鬆開。
該看的都看了，該罵的也罵了，該拍的板全拍了，可臨到要走的時候，他總覺得還有什麼話沒說完。
他看著周山眠那張被西北風沙磨得粗糙泛紅的臉，把聲音放緩了說：“山眠同志，我走後你要把學生們照顧好，吃穿住用、頭疼腦熱，樁樁件件都得上心，學生們要是整天為柴米油鹽發愁，哪還有精力搞研發？”
周山眠的眼眶又紅了，攥緊張松溪的手用力搖了搖：“司令員您放心！我就是自己餓死，也不會讓學生們餓著，您的指示我一個字一個字記在本子上，一條一條落實。”
他頓了頓，忽然挺首腰板換上了一副鄭重的表情，“不光我這一任——我要把您今天的話寫成校規，刻在學校的規章裡：‘辦學不是徭役，保障學生後顧無憂。’以後不管誰當校長，這條規矩都不能改，都得按這個標準來。”
張松溪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轉身上了吉普車。
車子發動的時候陳述康從車窗裡探出半個腦袋衝周山眠喊了一句：“周校長，畜牧場批下來記得給我留一頭犛牛！”
周山眠站在校門口一邊笑一邊擦眼鏡，笑得首不起腰。
吉普車沿著土路往蘭州方向開，張松溪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的黃土山峁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問陳述康：“離整風正式報到還有幾天空檔，接下來去哪兒？”
陳述康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眼睛一轉：“去蘭州城區看看，來都來了，光看兵工廠和學校，大後方老百姓的日子過得咋樣你心裡總得有個數吧。”
張松溪眼睛亮了一下正要點頭，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保衛幹部猛地轉過身來，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行！兩位司令員，城區人多眼雜，魚龍混雜——小鬼子還有藍黨的潛伏特務、還有各路商販幫派，什麼牛鬼蛇神都有，你們倆進城要是出點什麼差池，我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組織上給我的任務是保護你們安全，我不能讓你們冒這個險。”
張松溪和陳述康對視一眼，兩個人臉上同時浮出同一種表情——那是一種被關了太久、終於找到機會溜出去放風的老兵特有的狡黠笑意。
張松溪拍了拍保衛幹部的肩膀，語氣誠懇得讓人挑不出毛病：“同志你放心，我們就隨便轉轉，看看老百姓的日子，不往人多的地方扎堆，天黑前一定回來。”
陳述康在旁邊幫腔：“我跟他兩個人加起來打了幾十年仗，還怕幾個特務？真碰上麻煩跑還不會跑嗎？”
保衛幹部拗不過，最後鐵青著臉從後備箱裡翻出兩套便裝遞過去，又往自己腰裡多別了一把手槍，咬著牙說了句：“便裝穿上，帽子壓低，別在同一個地方停留超過一刻鐘——這是我最後的底線。”
張松溪和陳述康換上便裝，把軍帽摘了，在路邊攔了一輛進城的騾馬大車，晃悠悠地進了蘭州城。
蘭州城不大，依黃河而建，南北兩山夾著一條狹長的河谷，城裡最繁華的街道也就那麼兩三條。
時值午後，街面上行人不多不少，有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的貨郎，有趕著毛驢馱水的婦人，有蹲在路邊下棋的老漢，有揹著書包從學堂裡跑出來的孩子。
街邊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鐵匠鋪裡叮叮噹噹火星西濺，茶葉鋪門口掛著用漢字寫的招牌，布莊的夥計站在門口扯著嗓子吆喝“新到的湖綢”，烤羊肉串的攤子飄出來的孜然味瀰漫了半條街。
賣熱冬果的攤子在街角支著一口大銅鍋，鍋裡的梨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甜絲絲的焦糖味在乾冷的空氣裡飄出去好幾丈遠，幾個小孩舉著銅板擠在攤子前面，眼巴巴地等著老漢舀碗。
陳述康站在街口深吸了一口混著羊肉味、烤饢味、茶葉味和煤煙味的空氣，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架回去，感慨地說：“老張你看看——同樣是過日子，蘇魯豫皖的老百姓眼神里總繃著一根弦，鬼子隨時可能掃蕩，夜半三更聽到狗叫就抱著孩子往地窖裡鑽，你看這蘭州的街上，老百姓走路是慢悠悠的，買東西是挑挑揀揀的，孩子在街上跑著玩——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張松溪沒接話。
他站在街邊，盯著那幾個舉著銅板的小孩看了好一會兒。
孩子裡有個剃著光頭的小子，個頭最矮，擠在人堆裡被大孩子一屁股拱出去，摔了個屁墩兒，手裡的銅板滾出去老遠，他也不哭，爬起來拍拍土，撿起銅板又衝回攤子前，這回學精了，從大人腿縫裡鑽進去，把錢遞到老漢手邊。
老漢笑著接過錢，特意給他舀了滿滿一碗，湯多梨大。
小傢伙端著碗，燙得兩隻手來回倒騰，嘴咧到了耳朵根。
張松溪看著這一幕，從兜裡摸出半包煙，彈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
火柴頭的硫磺味鑽進鼻子，他把煙霧嚥下去，才回過頭對陳述康說：“老陳，咱們在前線啃凍土豆，喝雪水，不就是為了讓這幫小崽子能擠在鍋前頭，為了一口熱梨湯摔跟頭搶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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