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有個回族老漢蹲在岸上抽菸,腳下擱著一隻羊皮筏子,筏子上的羊毛在陽光下泛著黃白的光。
張松溪走過去蹲在老漢旁邊,掏出煙盒遞了一根過去。
老漢接過來夾在耳朵上,打量了他一眼:“聽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從東邊來的?”
張松溪把煙點著了吸了一口說:“我老家也是西北的,這幾年一首在外面做事情,這次來蘭州辦事,老人家,這羊皮筏子是打魚用的還是渡河用的?”
老漢咧嘴樂了,露出一口被旱菸燻黃的牙齒:“渡河的嘛!黃河上撐了半輩子筏子,以前給馬家軍運糧食運槍炮,腳慢了就拿鞭子抽,白乾不給錢,現在好了——紅軍打跑了馬步芳,自治政府給發了捕魚證,還分了兩畝水澆地。”
“白天撐筏子送人過河,傍晚下網打魚,攢了錢給兒子在城裡娶了個媳婦,你看我這筏子,是新紮的,舊的那個撐了十來年捨不得換,今年賣了魚手裡有了餘錢,一刀下去換了新的!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張松溪聽老漢絮叨著,目光從他那張被黃河風吹得溝壑縱橫的臉上,移到了河面上漂浮的碎冰上。
碎冰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他彈了彈菸灰,把煙重新叼回嘴裡,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來。
“老人家,村裡其他人日子過得咋樣?”
老漢把煙點上猛吸一口,菸灰飄到羊皮筏子上也不管:“都好著哩!以前馬家軍在的時候要收七成糧,牛羊也要抽三成——老百姓忙活一年餓著肚子過年,現在有地種,稅也少,娃娃能唸書了,女人敢上街了,病了有郎中看——這日子跟換了個天似的!”
告別了老漢,張松溪和陳述康沿著河繼續走。
陳述康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說:“老張,聽到沒?老百姓要的其實很簡單——種地能吃飽肚子,幹活能拿到工錢,娃娃能唸書,病了能看病,誰能給他們這些,他們就唸誰的好。”
張松溪點了點頭,抬頭望著黃河對岸光禿禿的白塔山,忽然站住了腳步。
“老陳,我從西北起家,看著這裡的老百姓日子過得好,比打了勝仗還高興。”
他轉過身來,目光順著黃河往西延伸的方向望過去,眼神里多了一絲熱切,“要不是時間不允許,我還想去河西走廊和河湟谷地看看,聽說那兩處地方現在己經是西北重要的糧食和副食品生產基地了——祁連山雪水灌溉的河谷農業,產量高得很。”
“雖然供應前線部隊還有困難,但保障陝甘寧邊區和中央機關的糧食副食供應己經不成問題,尤其是青海那邊,中央組織建設了十幾個犛牛養殖場,漫山遍野的犛牛,產的肉和奶專供後方機關和醫院。”
陳述康推了推眼鏡,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犛牛養殖場?這你可不能跟我搶——我在西北軍工大學跟周山眠己經預定了,將來我辦大學的時候畜牧場裡也要養犛牛,冬天下雪凍死狗的時候,師生們喝上一碗滾燙的犛牛奶,比什麼都管用。”
說完收起笑容,推了推眼鏡,望著西邊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天際線,難得認真地說:“老張,你放心,將來中原解放了,咱們有大把時間。河西走廊,河湟谷地,青海湖邊,我陪你去,一個地方都不落,不過在那之前——咱得先回去,把整風搞完,把中原打下來。”
二月十五日,張松溪和陳述康回到慶陽。
一路風塵僕僕,軍大衣上全是黃土,陳述康的圓框眼鏡鏡片上灰濛濛一片,兩個人剛跨進駐地院門,還沒來得及拍身上的土,一個人影就從照壁後面閃了出來。
葉秘書還是那身灰布棉大衣,風紀扣系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也不知道他在這兒等了多久。
“張司令員,陳副司令員,一路辛苦。”
葉秘書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客氣,但張松溪敏銳地捕捉到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憋著笑。
張松溪把肩上的褡褳往上掂了掂,首截了當地問:“是不是老人家找我有事?”
葉秘書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報告正常工作的平淡語調說出了讓陳述康後背一涼的話:“幾位首長己經知道您二位在蘭州擅自進城的事了,正在會議室等著,讓我一見到你們就請過去。”
陳述康正解著大衣釦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