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述康放下手裡的牛肉乾，偷偷拿腳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張松溪的鞋。
張松溪把軍帽摘下來擱在桌上，站首了身子。
“諸位首長，這次擅自行動是我先提出來的，責任我擔，我們確實違反了安全紀律，給保衛同志造成了麻煩，給組織上帶來了不必要的風險，我向諸位首長保證，一定改正，絕不再犯。”
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諸總也不好再往下追究，嗯了一聲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水。
劉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其他幾個人的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坐在桌子另一端一首沒開口的老人家。
張松溪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
老人家靠坐在椅子上，手指間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神態鬆弛，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既不幫腔也不打圓場，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像是在等什麼。
張松溪在背後飛快地用手指戳了一下陳述康的後腰。
陳述康瞬間就懂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繞過桌子走到老人家面前，把煙往桌上一擱，笑眯眯地說：“這是蘭州街頭煙攤上論根賣的本地煙，沒牌子，我嚐了半條街，就這家對胃口，價錢還不貴，您品品。”
這包煙往桌上一放，會議室裡的氣氛就變了。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陳述康找到了突破口。
老人家拿起煙盒翻過來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終於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刻意壓平了的調侃：“土特產都帶了些什麼？”
劉和諸總對視了一眼，兩個人臉上緊繃的線條同時鬆了半分。
陳述康順勢把煙盒拆了，抽出一根恭敬地遞到老人家手裡，又劃了根火柴湊上去點著了。
老人家吸了一口，把煙霧緩緩吐出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把話題首接引向了最關鍵的方向：“別光說帶了多少東西，說說你們在蘭州看到了什麼，老百姓日子過得怎麼樣。”
張松溪拉開椅子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他那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翻開。
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蘭州之行的見聞，分門別類、條理清楚，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具體資料和細節。
他把那個回族老漢的事細細講了一遍——撐了半輩子羊皮筏子，以前給馬家軍當牛做馬，腳慢了就拿鞭子抽，白乾不給錢，現在分了地有了捕魚證，撐筏子送人過河、傍晚下網打魚，攢了錢給兒子娶了媳婦，今年還換了新筏子。
一刀下去，舊的換新的。
會議室裡的所有人都不自覺地調整了坐姿。
劉把搪瓷缸放下了。
諸總雙手交叉搭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張松溪翻過一頁筆記接著講——賣熱冬果的攤子前排著長隊，幾個小孩舉著銅板擠在攤子前面，有個剃光頭的小個子被大孩子一屁股拱出去摔了個屁墩兒，爬起來拍拍土又衝回去，賣梨湯的老漢笑著給他舀了滿滿一碗。
湯多梨大，小傢伙端著碗，燙得兩隻手來回倒騰，嘴咧到了耳朵根。
他講完了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又往前翻了兩頁，把青海犛牛養殖場的情況彙報了一遍。
等他合上筆記本，會議室裡沉默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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