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高三的同學，各位老師，各位家長——”老周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平時低沉一些，不像在課堂上那樣帶著玩笑的尾音，“接下來的環節，是今天最重頭的部分，是你們的成人禮。”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這句話落進每個人心裡。
“十八歲，意味著你們在法律上成年了，也意味著你們從今天開始，將擁有自己的選擇、自己的責任。”他又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臺下某個具體的方向，又移開，“你們父母的養育、老師的教導、朋友的陪伴，都是你們走向未來的底氣。但我希望你們記住，從這一刻起，你們要開始學著，讓自己成為自己的底氣！”
他說完之後，操場上的掌聲沒有立刻響起。它滯後了兩三秒，然後慢慢地地浮起來，像一根正在被拉長的線，把所有人都串連在了一起。那陣掌聲持續的時間，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老周抬手示意了一下，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請全體高三同學起立，按班級順序，依次跑過紅毯，穿過得勝門。”
他側過身，指向操場另一側。那扇門一首立在那等著我們，金屬的框架，深紅色的門框兩側貼著對聯，上聯是“十年磨一劍”，下聯是“百日鑄輝煌”，橫批是“旗開得勝”。
門框頂端掛著很多道紅色的綢帶，綢帶兩側繫著兩串小鈴鐺和錦囊，在風裡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紅毯從主席臺下方一首延伸到德勝門前，又從德勝門延伸到操場另一側。紅毯兩側站滿了人，高三的所有老師們穿著正裝，站在靠近主席臺的那一端；家長們穿著顏色各異的衣服，不知什麼時候，己經站在了靠近德勝門的那一段。
很多人手裡拿著花，紅的、粉的、黃的、白的，像一片正在被風吹動的小花園。我媽也站在那排家長中間，手裡攥著一束用透明紙包著的向日葵，花瓣在晨光裡微微反著光。我姐站在她旁邊，舉著手機，鏡頭對準紅毯的方向。
周圍的學生紛紛從椅子上站起來，朝著另一邊繞過，奔向那個門。
我往右看，學生們正在一列一列的減少，臉上都洋溢著興奮的笑容，不等我反應過來，老周的聲音又從臺上傳過來：
“五班，該你們了！跑起來！”
我們紛紛從椅子上站起來。
椅子腿在草地上壓出兩個淺坑，我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被周圍的同學趕著，往過道方向走。
風從側面吹過來，把校服的衣襬吹動了一下。花晴雪坐在我原來的位置邊上，沒有站起來，但我經過她的時候，她微微側過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我聽見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我能在這一小片風裡分辨出來：“去吧，我在這等你。”
我望了她一眼，點點頭，隨後跟上前面的隊伍。
踏上紅毯後，兩側的人影在餘光裡模糊地流動，奔跑間，彩紙漫天翻湧飄落，晴空之下，各色禮花筒簇擁著即將奔赴高考的學生。
禮花碎屑漫天飛舞，落在我們校服的肩頭、袖口，滾燙的理想在一百天的起點乘風飛揚，青春的吶喊也藏在漫天繽紛裡，周圍人群蜂擁，讓我的視線有些模糊，但那些花束的顏色是清晰的，紅的、粉的、黃的、白的，它們隨著人群的輕微移動而晃動，像一片低矮的、正在被風吹動的花田。
靠近主席臺那一段，老師們依次站在紅毯兩側。我跑過的時候，他們伸出手，和每一個經過的學生擊掌。手掌相碰的聲音在晨光裡依次響起，像一串被拉長的熱烈節拍。
我經過趙振濤面前的時候，他伸出手，我拍了一下，他說了句什麼，風聲太大，我沒聽清。我經過王薇薇面前的時候，她笑了一下，我經過何姍面前的時候，她點了點頭。
最後，我跑到了沈曼君面前。她伸出手，我拍了一下，她深深地看著我，笑了笑，可是那眼神，我沒來得及仔細看清。
“往前走。”她說。
後面的人群己經湧了上來，我來不及多問，只能重新轉過身，順著紅毯繼續向前。
得勝門越來越近，門框上方的紅綢被風吹得高高揚起，數百隻錦囊在頭頂輕輕晃動，銅鈴的聲音混進人群的呼喊與掌聲裡。
校領導與幾位年長的老師站在門前，依次與經過的學生擊掌。
我抬起手，迎上最後一隻手掌。
隨後，一步跨進門中。
門框的陰影從臉上掠過，緩慢移到肩頭，再落向身後。短短一瞬，我彷彿穿過了某道看不見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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