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他第一次叫“師父”的時候,聲音小小的,像怕被拒絕。想起他蹲在院門口等飯的樣子,尾巴在身後一晃一晃的。
想起他說“師父最好了”,嘴角咧到耳根。他把那半杯酒一口喝了。
老闆終於過來了。不是有人讓他來的,是他自己來的。他端著一盤花生米,放在桌上。
“送的。”他說,在無限對面坐下來。無限沒看他,也沒看那盤花生米。他正在倒下一杯。
“兄弟,”老闆開口,語氣不重,像在跟熟人聊天,“有啥過不去的,喝成這樣?”無限沒應。
老闆也不急,從兜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
“我開這店二十年了,什麼樣的人都見過。高興的來喝,不高興的也來喝。高興的喝完了還高興,不高興的——”他吐出一口煙,
“喝完了更不高興。你信不信?”無限倒酒的手頓了一下。他信。
“所以啊,”老闆把菸灰彈在地上,“別喝了。吃點菜,回去睡一覺。明天太陽照常升起來。”
無限把酒倒滿了。他端起杯子,沒喝,看著杯裡的液體。燈光在上面晃,亮晶晶的。
“我徒弟丟了。”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己經過去很久的事。
老闆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把煙掐滅,站起來。“菜給你熱熱。”他端起那兩盤己經涼了的菜,走了。無限把那杯酒喝了。
後來他又叫了兩瓶。老闆沒再勸。他把熱好的菜端過來,放下,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周圍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漸漸小了。不是沒人說了,是不忍心說了。有人悄悄結了賬,走了。
走之前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個人,搖了搖頭。有人把沒吃完的菜打包,走的時候腳步很輕,怕吵到他。
無限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他只記得,辛辣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喉嚨,從喉嚨蔓延到胃裡,又從胃裡蔓延到西肢。
他的身體開始發熱,臉終於紅了,不是因為酒精,是因為那點熱量在皮膚下面亂竄。他的腦子還是清醒的。
那些問題還在轉。風息在哪?小黑還好嗎?什麼時候能找到?他端起杯子,又放下。他不想喝了。不是喝夠了,是喝沒用。愁還在,酒沒了。
他叫老闆結賬。老闆走過來,看了一眼桌上那一排空瓶子——七個,還是八個,沒數——又看了一眼那兩盤幾乎沒動的菜。“八百六。”無限從懷裡掏出一沓紅色的鈔票,放在桌上,沒數,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瞬間,身體晃了一下。不是醉,是累。好幾天沒睡了,一首在飛,一首在找,一首繃著。現在坐下來,喝了點酒,身體裡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一點。就一點。他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等那陣眩暈過去,然後鬆開手,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腿軟了一下。不是醉,是累。他扶住門框,停了一下。
風從外面吹進來,涼颼颼的,吹在他臉上,吹在他發燙的皮膚上。他閉了一會兒眼,睜開,往外走。
“這位客人——錢多了——”老闆在後面喊。無限沒回頭。他走出飯館,走進夜色裡。
小鎮的街很暗,路燈隔得很遠,昏黃的,像快要滅了的燭火。他的影子在地上忽長忽短,忽明忽暗。
他走得很慢,腳步很沉,像拖著什麼重物。走了沒多遠,腿又軟了一下。這次他沒扶住,身體往旁邊歪過去——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喝多了。”
無限沒回頭。他不知道是誰。但是那個聲音,他聽過。不是鹿野,不是璟,是哪吒。不對,不是哪吒。哪吒的聲音更沉。
這個聲音更年輕。他沒力氣想了。那隻手扶著他,把他帶到一個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關著,窗簾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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