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點處畫了一個小方塊,方塊旁邊寫著幾個字:“你睡覺的地方。”線條從那方塊出發,往上走,拐了一個彎,穿過一片波浪線——大概是河,又拐了一個彎,穿過一片圓圈——大概是樹林,再拐一個彎,穿過幾條交叉的線——大概是路,最後停在一個圓圈裡。圓圈裡面畫著一隻貓。
黑色的貓,很小,蜷成一團,尾巴搭在背上。畫得不醜,甚至可以說畫得不錯——貓的耳朵是尖的,眼睛是圓的,鬍鬚一根一根的,能數清楚。能認出來,是小黑。
無限的瞳孔縮了一下。他盯著那隻貓,盯了很久。
然後他把地圖和信紙並排放在床上,坐起來。頭有點沉,不是酒,是睡太久。他揉了揉太陽穴,又看了一遍那幅地圖。
從“你睡覺的地方”到那隻貓,距離不算遠。以他的速度,不到一個時辰就能到。但他沒有立刻動。他坐在床邊,把信紙又看了一遍。
洛竹。那個總是笑眯眯的、對誰都客客氣氣的、風息西人組裡唯一讓無限覺得“這個人不壞”的洛竹。他不喜歡人類。他自己在信裡寫的。
但他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傷害人類。無限信。他見過洛竹出手,幾次都是隻擋不攻,只退不進。
他不是不能打,是不想打。現在他說,風息瘋了。他向同類動手了。他不想這樣了。
無限把信摺好,塞進信封裡,揣進懷裡。站起來。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外面是一條普通的街道,有幾家店鋪,有人在走路,有車在跑。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點鐵鏽味。他把杯子放下,往外走。
走廊裡很安靜。地毯是暗紅色的,踩上去沒聲音。他走到樓梯口,下樓。前臺沒人,只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本登記簿,筆帽沒蓋,筆擱在本子上。
他看了一眼,沒停。出了門,陽光更亮了。他站在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汽油味,有早餐攤的油煙味,有昨夜雨水還沒幹透的泥土味。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封信。信還在。紙的邊角硌著他的指尖。他轉身,朝地圖上那條蜿蜒的黑線所指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掏出信,又看了一眼。起點是這裡,終點是那裡。
中間隔著河、樹林、路。洛竹不會騙他,或者說,洛竹沒有理由騙他。但萬一呢?他把信摺好,塞回去。繼續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抬頭看天。天很藍,雲很白,沒有飛機,沒有鳥。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走。
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不是跑,不是飛,是走。一步一步,踩在人行道上,踩在斑馬線上,踩在被太陽曬得發燙的石板上。他走過早餐攤,老闆娘在炸油條,油鍋滋滋響。
他走過雜貨鋪,老闆在卸貨,紙箱摞得比人高。
他走過學校,孩子們在操場上跑,尖叫聲、笑聲混在一起,像一群剛出籠的鳥。他什麼都沒看,什麼都沒聽。只是走。
走出鎮子的時候,路變成了土路。兩旁是田,稻子己經收了,只剩茬子,一茬一茬的,像剃過的頭。
田裡有幾隻白鷺,站著不動,像雕塑。他走過,它們也不飛。土路變成了小路。兩旁是樹,雜木,高的矮的,粗的細的,有的葉子還綠著,有的己經黃了。
樹上有鳥,叫得有一聲沒一聲的。小路變成了林間路。沒有鋪過,只是走的人多了,踩出一條痕跡。
他沿著那條痕跡走,踩著落葉,踩著樹根,踩著偶爾露出地面的石頭。
太陽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的光斑。他走得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從頭頂移到西邊。久到那些光斑從長變圓,從圓變扁,從扁變沒。
久到他的影子從身後轉到身前,又從身前轉到身後。他停下來,掏出信,又看了一遍地圖。
快了。再翻過一座山,就到了。他把信收起來,繼續走。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的雲被染成橙紅色,一層一層的,像被人疊過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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