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他沒在意。
靈瑤也在看。他的目光跟隨著清泉的身影,從左到右,從右到左。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著,不是在打節拍,是在數她的步法。
一步,兩步,三步——他數得很認真,每數一步,眉頭就松一分。數到第九步的時候,他的眉頭徹底展開了。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時候那麼小的小不點,”靈瑤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現在都長這麼大了。”大松沒接話,但他聽到了。
他端著茶杯,看著院子裡那道己經快得看不清的身影,看了很久。“有本事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怕被風聽見。
清泉聽不到這些話。她己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劍裡了。
雙劍在她手中越來越快,快到只能看到兩道紫色的光帶,像兩條纏在一起的蛇,繞著她轉,纏著她飛。
她的腳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很輕,輕到像貓落地,但每一次踩下去,都有一股氣浪從她腳底擴散開,把地上的落葉捲起來,在空中翻幾個滾,又落回去。
她的劍尖刺破空氣,發出連續的、細密的嘯叫,像一窩剛破殼的雛鳥在叫。她躍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圈,雙劍交叉揮出,兩道紫色的劍氣呈十字形飛出去,撞在院牆上,炸開兩團紫色的光霧。
光霧散去,牆上留下了兩道淺淺的印子,交叉的,像一個沒有寫完的“十”字。
她落回地面,收劍。雙劍在她手裡顫了一下,紫光慢慢收斂,從劍尖縮回劍柄,從劍柄縮回她掌心,最後消失在皮膚下面。
她站在那裡,胸口起伏著,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在夕陽裡閃著碎光。
她轉過身,看著廊下的靈瑤和大松,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像在等一個評分。
靈瑤站起來,走下臺階。他走到清泉面前,看著她。清泉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又抬起來。“靈瑤長老,怎麼樣?”
靈瑤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把她手裡的劍接過來,掂了掂,又還給她。“步法穩了,劍意還不夠。”他說。清泉眨眨眼,等下文。
靈瑤走到院子中間,站在她剛才站過的位置上。他沒有劍,他只是站在那裡,閉上眼,然後睜開。“看好了。”他說。
他抬起手,以手代劍,緩緩揮出。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幀都能被看清。
但那一揮之間,空氣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發出低沉的、悶雷般的轟鳴。那聲音不大,但很沉,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震得人胸口發悶。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著,像還在承受剛才那一擊的反震力。
“你的劍很快,但快不是目的。”他轉過身,看著清泉。“劍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讓劍帶著你走,永遠到不了高處。你要帶著劍走。”他頓了頓,“劍意,是你想讓劍做什麼,不是劍讓你做什麼。”
清泉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雙劍,看著靈瑤的指尖。她的眉頭微皺,像在咀嚼那些話。
過了幾秒,她的眉頭鬆開了,眼睛裡的光從迷茫變成了清晰。“我好像懂了。”她說。
靈瑤看著她,點了點頭。“再練一遍。”清泉深吸一口氣,轉身,重新走到院子中間。她站定,閉眼,然後睜開。
紫光再次湧出來。
這一次,她的動作沒有剛才快。慢了一些,但穩了。每一步都踩得更實,每一劍都揮得更沉。
劍光還在,紫的,金的,橙的,混在一起,像有人在院子裡織一匹巨大的錦緞。但這一次,織錦的人不是劍,是她。
她在前面走,劍在後面跟。她帶著它們,穿過夕陽,穿過光影,穿過那些被風吹散的落葉。
大松坐在廊下,看著那道身影。他把杯裡剩下的茶喝完,放下杯子。杯底有一片茶葉,沒倒乾淨,貼在杯壁上,像一片小小的、擱淺的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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