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他的嘴角彎著，彎得很深，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展開的摺扇。
他看著明月，又看著清泉消失的方向，又看著明月。他沒有說話，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比剛才亮了很多。
“小清泉，說話說一半可不是好習慣哦。”靈瑤開口了，語氣不急不慢，帶著一種長輩打趣晚輩時才有的輕快。
“你說明月，這是什麼？”他的尾音微微上揚，像一根羽毛，輕輕落在水面上，盪開一圈漣漪。
清泉己經跑遠了，聽不到。但明月聽到了。他的耳朵從紅變成深紅，從深紅變成紫紅，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紅菜薹。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口氣在喉嚨裡轉了幾圈，最後還是嚥下去了。
大松站在院子中間，看著明月這副樣子，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他走過去，走到明月面前，站定。
明月比他高半個頭，但他站在那裡，明月縮著脖子，看起來反而比大松矮。大松抬起手，一巴掌拍在明月的背上。
“啪”的一聲，很響，不是那種裝樣子的拍，是真的用了力的拍。明月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書差點飛出去。
他穩住身子，轉過頭看著大松，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委屈，從委屈變成“師父你為什麼打我”的無聲控訴。
“我怎麼教出來你這個榆木徒弟！”大松的聲音從胸腔裡擠出來，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沉。“快滾！”
明月站在原地，沒滾。他抱著那本書，手指在書脊上一下一下地摸著，目光落在地上，看著那些被清泉的劍氣劃過的痕跡。
青石板上有幾道淺淺的白印，交叉的，平行的，弧形的，像一幅沒畫完的地圖。
他看著那些痕跡，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大松。
“師父。”他叫了一聲。大松沒應，但也沒有轉身走。明月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那個——”他的聲音有點緊，像琴絃調得太高，隨時會斷。“我——”
大松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的樣子，胸口那口氣又堵上來了。他悶哼一聲，轉過身，面朝著明月。
他的目光從明月的臉上掃到腳上，從腳上掃到臉上，來回了兩趟。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石頭裡鑿出來的。
“以後好好對清泉。”他頓了頓，“有一點不好，我給你打斷腿。”
明月愣住了。他站在那裡，手裡抱著書，頭髮散著，耳朵紅著，嘴微微張著。
他的腦子像一臺運轉過度的機器，被這句話猛地灌進去，卡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前面的那些話——“好好對清泉”——他好像聽到了，又好像沒聽到。
但後面的那句話，他聽得清清楚楚。“打斷腿。”這三個字像三根釘子，一根一根地釘進他的腦子裡，釘得很深，拔不出來。
他的眼神變了。從茫然變成清明，從清明變成堅定。
他把書往腋下一夾，挺起胸，下巴抬起來，整個人從一棵蔫了的白菜變成了一棵挺首了腰板的青松。
“我會保護好師妹的！”他的聲音很大，大到在院子裡迴盪了好幾秒，大到把廊下靈瑤杯子裡涼透了的茶都震出了漣漪。
他的臉還是紅的，耳朵還是紅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種亮，不是被夕陽照的，是裡面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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